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债务海啸:疫情之后的另一场危机?

·未名周记(2033)·

 

                     债务海啸:疫情之后的另一场危机?

 

本文要义:假以时日,人类终将挣脱这场新冠疫情。然而,正可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世界又将如何应对可能将会到来的债务危机呢?

 

新冠疫情暴发至今已半年有余,在全球范围仍呈蔓延之势,目前确诊人数已超2100万,病亡人数超76万,对全球经济的冲击程度也远甚于2008年的金融危机。说这是人类遭遇的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并不为过。

然而正所谓“祸不单行”,最近有权威人士发出预警称,疫情背后,可能还隐藏着另一场全球性危机:公共债务。

据财新网报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首席经济学家戈皮纳思和财政事务局局长贾斯帕在今年7月联名发表的一篇文章指出,全球各国财政共计已为抗疫投入近11万亿美元,使全球公共债务达到历史最高水平,占GDP的比例逾100%,超过二战后的峰值纪录。

而美国《福布斯》双周刊网站7月12日发表的一篇文章更是给出“一场公共部门债务海啸即将到来”的直白警告,称“如果这场海啸没有得到有效处理,它造成的破坏可能比疫情还要严重。”《参考消息》)

不仅如此,IMF在最新版的《世界经济展望》中还预测,发达国家经济体2020年的财政赤字预计将增加5倍以上,而新兴市场经济体2020年的财政赤字也将翻番,导致公共债务占GDP的比例前所未有地分别上升26%和7%。预计2020年全球经济将萎缩4.9%。

经济大幅萎缩而债务大幅上升,如此“两头夹击”,让人情何以堪?

笔者不想去查找各国公共债务的详细数据(反正自己也不是在写“论文”)。仅从中美这两个全球最大经济体官方公布的资讯看,疫情之下公共债务的攀升是显而易见的。在五月份召开的两会上,吾国官方宣布将财政赤字率由去年的2.8%提高到3.6%,赤字规模比去年增加1万亿元,同时发行1万亿元抗疫特别国债;此外还拟安排地方政府专项债券3.75万亿元,比去年增加1.6万亿元。美国就更不用说了,之前就连续下拨2万多亿美元用于抗疫以及向民众和企业发放各种补贴,最近又准备追加万亿美元以上。有分析估测,将这些七七八八的开支都算上,美国的抗疫救助资金可能已超过5万亿美元——相当于30多万亿人民币。以美国政府早就入不敷出的财政状况,这些资金只能来自于新增债务。

每逢发生公共危机,各国政府就增加公共债务以应对,这已经成为一条“定律”。比如早在十二年前全球爆发金融危机时,各国政府就是这么做的,从而避免了这场金融危机演变为上世纪30年代那样的经济大萧条。 此次遭遇新冠,严重的疫情不仅需要投入大量的医卫物资,而且迫使经济普遍停摆,造成失业无数,直接威胁到一些民众的生计,政府不能坐视不管,因此各国都纷纷推出各种救助政策。这个时候政府举债自然更具正当性。虽然全球债务水平因此创出新高,但情急之下顾不得那么多了。(讽刺的是,美国政府此番如此大手笔撒钱,也未能阻挡新冠疫情在国内的疯狂扩散。)

就算不论这两次公共危机的特殊情况,政府举债搞建设、保民生,事实上也早已成为一种世界性的“常态”。其理论依据是:如果死守财政“收支平衡”的原则,反而会拖了发展的后腿。

美国堪称是这方面的典型。自遭“9·11”恐袭,小布什政府以此为名发动伊拉克战争以来,在“反恐”的旗号以及“霸权主义”的驱使下,美国的财政支出(包括军费开支)连年增加,迄今已欠下20多万亿美元的巨额债务。

欧洲各国的社会福利水平本来就属全球最高,但其经济增长却连年处于低水平,再加近年来反恐、接纳大量移民等开支猛增,其公共债务自然也“水涨船高”。

在吾国,计划经济时期曾经以“既无内债,也无外债”为荣。改革开放之后引入市场经济,认识到“举债搞建设”的好处。特别是遭到全球金融危机的冲击,以“4万亿刺激计划”为开端,地方政府就此打开融资举债之闸门,后来在“新常态”下继续奉行“基建保增长”、“信贷保增长”的策略,政府债务迅速攀升到几十万亿的规模。此次遭逢新冠疫情,为实现“六稳”、“六保”的目标,公共债务顺理成章地又大幅增加,尽管与美国比起来还是比较“审慎”的。

纵观全球各国,情况大同小异。笔者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有财政“收支平衡”的国家存在。可以肯定的是,政府高负债已成为一种普遍现象,而且负债水平越来越高。

毫无疑问,面对危机的冲击,政府必须要有所作为,不能坐视经济坠如“自由落体”,更不能眼看着贫弱阶层有冻馁之虞,举债纾困是应然之举。另一方面,举债投资以图发展也有经济学上的合理性,“既无内债,也无外债”并非优选。

笔者由此想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人们无不赞同作为个人和家庭要尽力做到“收支平衡”,甚至还应该有所盈余用于储蓄,而不能举债无度,否则就会被亲戚朋友、街坊邻居认为是“不会过日子”;为何到了政府层面,对其财政的收支要求却要“宽松”得多,政府举债不仅被视为必要,甚至是一种“本事”呢?

这恐怕是基于两种原因。

一是家庭是永续性的,对其债务要负“无限责任”,“欠债还钱”被视为天经地义。若举债过度而又欠债不还,其人其家在社会上就难以立足。违反规则会被视为“老赖”,轻者被限制消费,重则还要坐牢。即便近代社会设计出了个人破产制度,但破产者往往陷入失信的困境,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这就对个人、家庭举债形成了一种“刚性约束”。

然而政府与家庭不同,其债务属于“公共债务”,决策者并不承担个人的偿还责任;而且政府官员的任期都是有限的,当期欠的债未必一定要当期还,可以像“击鼓传花”般地传递给后任,后任复又后任以至无限。更何况政府一般而言无“破产”之虞。所以政府借钱的“心理状态”完全不同于家庭。

二是很多国家的政府通过央行而拥有印钞权,欠债还不上,可以用显性或隐形的办法来解决。所谓显性,就是不停地“借新还旧”,实际上是“长欠不还”;所谓隐性,就是干脆由央行直接印钞来替政府还债。比如前一阵子吾国学界讨论得很热烈的“赤字货币化”,大概就属此种类型。

当前“印钞还债”的典型还是要数美国。尽管美国国债名义上是要还本付息的,实际是由美联储印钞“借”给美国政府、然后再在市场上流通的。但美国政府是否还得上这些债务是大可怀疑的,尽管利息还是一直在支付。由于美元是世界“第一货币”,仗着这种“金融霸权”,理论上美联储可以无限印钞给政府花,所以这些年美国政府负债只见攀升不见回落——也许直到有一天美元的信用破产。当然这是个很长的过程,就像美元现在的信用是用一百多年的时间积累起来的。

相比之下,吾国的人民币并无这种优势,因为它还不是国际货币,在全球的流通范围十分有限(所以“人民币国际化”是一直以来吾国追求的目标)。正因为如此,吾国政府的债务主要只能在国内消化,“印钞还债”的办法因此受到限制。

前面讲过,政府举债自有它的合理性。特别是此次新冠疫情爆发,公众的健康和生命受到直接威胁,全球经济产出大幅下降,但各国政府又必须投入大量的财力以提高医疗医护能力、补贴失业和低收入家庭的收入损失,并防止出现大规模的企业破产。可是政府手里本来就缺钱,因此除了增加发债别无选择。

问题在于,全球债务水平由此创下史上最高纪录,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如果一个家庭欠下高债务,理所当然地必须减少开支,节衣缩食过紧日子,攒下钱来还债。但是如前所述,政府的举债不同于家庭,用吾国的一句民谚来说:“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况且,从当前的疫情来看,现在还根本不是政府考虑还债的时候,反而还可能要继续举债。

前引IMF的两位专家在其文中说,目前的重中之重仍然是控制疫情,不能因债务上升而过早削减财政支出。在确定可以安全、长久地摆脱这场卫生危机之前,都要保持扩张性的财政政策。“尽管在不利情况下,公共债务可能会进一步增长,但提前实施财政紧缩会带来更大的风险,使复苏脱轨,给未来带来更大的财政成本。”

而《福布斯》那篇文章也认为,目前的情况下,削减债务的常规政策不仅毫无用处,而且会适得其反。比如,以加税来增加政府收入偿还债务的做法显然是完全不可行的,因为这将加剧对企业投资以及消费者开支的负面影响;而如果实行财政紧缩政策,经济将面临通缩,同样会遭受打击。文章“举证”说,尽管在金融危机之前全球债务水平已创新高,利率水平创下历史新低,但一些国家的政府仍在金融危机后的十年里允许自己的债务不断增加。

然而,虽然个人家庭和政府“理财”的思维和方式不同,但经济学的道理却是相同的: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政府背负的债务可以长期拖欠不还,但它照样会在方方面面影响整个社会经济的运作。

事实上,不仅是政府,当前的企业债务也堪称“巨大”。据法国《论坛报》网站报道,资产管理巨头英国骏利亨德森投资公司在日前公布的一份研究报告中指出,由于经济衰退导致利润暴跌和现金流锐减,企业债亦将创下新高,其数额之大令人头晕目眩。该报告观察到,今年企业将“一窝蜂似地”发行债券并向银行借贷。(《参考消息》)

而银行方面也难以坚守传统的信贷原则,压力下不得不放宽条件,允许企业延迟还贷或“借新还旧”。由此,不良资产率的上升是完全可以预期的。近日吾国的监管机构已经就此发出明确的警告,要求相关部门尽早做好应对的准备。

政企债务叠加,并且其水平在可见的一段时间内只会上升不会下降,如此下去,这个世界恐将被债务“淹没”。只是笔者专业知识有限,难以想象正在新冠疫情后面等待爆发的“债务海啸”会对社会经济造成怎样的巨大冲击。

事实上,过度举债搞建设本身就是对未来的一种“透支”,固然可以让人们获得一些“超前的享受”,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在这方面,吾国的高铁可以作为例证。笔者曾多次指出,以吾国这样一个发展中国家,却拥有全球最先进、里程最长的高铁,这是一种“奢侈”。目前吾国的高铁负债已超5万亿元,据国铁集团最新发布的规划纲要,到2035年吾国的高铁里程将从现在的3万多公里增至7万公里,这就意味着其负债也将翻倍。而众所周知,由于造价昂贵,高铁是很难盈利的,未来这笔巨债如何偿还,现在还不得而知。也许最终只能是“注销”。而这又将危及到银行。不错,所谓的债务危机,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就是金融危机,因为大部分的债务都是通过银行借贷实现的。

这样的结果当然是必须要尽力避免的。由此可以想见的是:无奈之下,有些国家只能选择“赤字货币化”即“印钞还债”的办法。但如此势必会增加社会的货币总量从而降低货币的单位购买力,实际上就是向全民征收无形的“铸币税”来稀释政府债务(吾国的高铁债务包括其它国企债务其实就是一种“准政府债务”,总规模远在政府债务之上)。进一步的想象是货币购买力如此稀释之后,除了少数富裕阶层,中低收入阶层的生活水平必将相应地下降。这也符合辩证法规定的因果关系:“超前享受”必会要求此后付出相应的代价。

那么,除此之外,对于未来即将面临的债务危机,人类还有没有别的化解之策呢? 上引《福布斯》所载之文认为,有一种办法可以避免即将到来的债务海啸后果。文章引证说:在1945年后的几十年里,美国政府实际上并没有试图偿还债务,而是靠稳健的经济增长、轻度的通胀和低利率逐步降低了债务占GDP的比重。文章认为,对如今债台高筑的政府而言,这是避开债务海啸的最佳选择。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奇思妙想”,用吾国常见的一个比方来说,那就是“做大蛋糕”(分母),从而逐渐降低债务(分子)的比重,以此化解咄咄逼人的债务危机。

然而,要达到这样的理想境界,经济增长的速度就必须快于债务增长的速度,或者反过来说政府必须控制债务增长的速度,不仅自己要“过紧日子”,而且要克制自己“举债搞经济”的冲动。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上述所谓的化解办法就成了空想。

《福布斯》文章还称,为了实现持续的经济增长,世界需要恢复全球贸易和投资,不管是对发达经济体还是对新兴市场而言,重新启动和加速全球化都是最好的出路,这就需要扭转在疫情暴发前已经开始的去全球化进程。

但恰是在这一点上,人类社会正面临严峻的挑战:因为当今世界出现了一股与全球化反向而行的“逆流”,这就是一些国家正在鼓噪的“脱钩”和“新冷战”。

笔者相信,假以时日,人类终将挣脱这场新冠疫情。然而,正可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世界又将如何应对可能将会到来的债务危机呢?

                                                             2020年8月18日于安吉桃花源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未名周记”),2018年7月开始兼写微博(“未名日记”),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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