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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下了,“特朗普”仍在

·未名日记(2046)·

                           

                            特朗普下了,“特朗普”仍在

 

本文要义:为什么说特朗普下台后“特朗普”仍在呢?简而言之:因为作为民粹主义的“土壤”——贫富分化和和社会不公的现象,在美国乃至整个世界依然还严重存在。如果以拜登为代表的民主党“建制派”重新入主白宫后认识不到这一点,依然像过去那样继续奉行“精英主义”路线,那么,不排除“特朗普”未来会卷土重来的可能性。甚至也许就是特朗普本人。

 

尽管本次美国大选的结果还未经“官宣”,但人们普遍认为拜登接任特朗普成为下届美国总统已成定局。

既如此,笔者为何却说“‘特朗普’仍在”呢? 显然,这句话里的“特朗普”是带引号的,笔者借指所谓的“特朗普主义”。该词语当然不是笔者的发明,整个舆论界都在使用。

特朗普是个“大老粗”,据悉他的大学文凭也是“混”来的,按说他谈不上有什么“主义”可言。之所以有“特朗普主义”的说法,应该是指他代表了当今世界的民粹主义浪潮。

什么是民粹主义?理论家们有很多诠释,让人看得莫衷一是。笔者宁可自创一个“简单粗暴”的说法:民粹主义近似于“多数人暴政”。

笔者知道这个说法也不准确。“多数人暴政”原是个政治学用语,意指在“少数服从多数”的民主规则下,有可能出现多数人凭借数量优势侵害少数人权益的现象,故此现代宪制为此确立了所有人享有的基本权利,这些基本权利不受任何侵犯,包括以“多数”之名。

另一方面,民粹主义并非在任何时候都拥有绝对意义上的“多数”,因此也未必构成“暴政”,因为要实施“暴政”你得先执政,在民主制度下,经多数人同意才能拥有执政权。

然而特朗普恰好具备了这两个条件:他既是民粹主义思潮的代表,在过去的四年中又手握总统大权。 那么,这四年中他所领导的美国,是否就算得上是“多数人暴政”呢?

恐怕还不算。人们看到,虽然这四年里特朗普凭借他手中的权力恣意妄为,着实干了很多“出格”之事,但他的行为还是受到了相当程度的制约。这应该归功于美国宪制的开创者,他们所创立并为后世所遵循的宪法原则,使得即便冒出特朗普这样的“魔头”当总统,把美国和世界折腾得够呛,但最终还是跳不出宪制所划定的权力范畴。

特朗普败选定局之后,美国国内一片欢腾——至少我们从一些媒体的报道中看到是这样。民主党政客自然就不用说了,欢呼者中还包括华尔街、主流媒体、学院知识分子、“黑命金贵”的支持者,甚至于演艺界和体育界的许多明星。他们的心情可以理解:毕竟这些精英们被这家伙恶心了整整四年,现如今终于把他轰下台了,众人为此长出一口气,弹冠相庆。

笔者不是“特粉”,盖因此人身上的毛病实在太多了,根本没有印象中一个领导人该有的样子。但也正因为如此,笔者要提醒美国人,别忘了就是这样一个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人,四年前曾经被选为你们堂堂美利坚合众国的“大统领”。更别忘了,虽然拜登此次获得的普选票达之多创下美国历史上的最高纪录,但投给特朗普的选票也超7千万,“屈居”美国史上第二,而且还是史上得票最多的败选总统。也就是说,将近一半的美国人还是支持此人的,尽管他犯下那么多的错误,尤其是考虑到他领导下的美国抗疫表现如此之糟糕。这在吾等外人看来是难以想象的。

所以说,特朗普下去了,但“特朗普”还在——美国的民粹主义浪潮还远没有止歇。

正如笔者所理解的自由主义的核心理念可以简单归结为反对任何法外强制,民粹主义其实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理论,只是一大帮感觉自身利益受损者对现实的杯葛。只不过历史上的民粹主义浪潮有的诉诸于“批判的武器”,有的则诉诸于“武器的批判”。而当今美国的民粹主义浪潮,看起来其表现形式总体上还是属于前者——是一场“革命”,但还不是“暴力革命”。

从这个角度看,四年前特朗普之所以能得以上台,就是因为当时美国有很多人感觉自己利益受损,恰好这些人又成为了相对的“多数”;而四年后的今天特朗普败选,虽然支持他的人变成了相对的“少数”,但如上所说,依然有近一半选民将票投给了他。很多分析家认为,如果不是这位“大统领”治疫的成绩太糟糕,他的连任几乎没什么悬念。 以此推论,至少在这部分选民看来,作为现任总统的特朗普比他的民主党前任以及候任更能代表他们的利益。

笔者有一个观点:民粹主义的兴起,其根源在于社会贫富的两级分化,或者说是不平等现象的加剧。美国也不例外。

美国是个资本主义国家,资本主义的本性就是“唯利是图”。在这种经济体制下,贫富分化本来就是必然的。但自二战以后,由于种种原因,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强国,凭借其各种优势,积攒了大量的财富,其国内产生了很多的中产阶层并成为社会主体。这使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民粹主义赖以滋生的“土壤”在美国不是很“肥沃”,整个国家还没有出现极端倾向,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上台执政的都是“建制派”。

那么,为什么到了21世纪的第16年,突然冒出个特朗普这样的“造反派”登上总统大位呢? 不得不说,这与此前二十年出现的全球化浪潮颇有关联。

经济史家们指这次全球化是历史上的第二波。笔者的知识有限,不想“从头说起”。仅就这次全球化而言,简单地说,主要表现为资本的全球性流通,并派生了商品、服务和部分技术的自由贸易。

从市场的分工理论来说,这无疑可以提高整个世界的经济产出。但是由于国家边界的存在,劳动力无法随资本的流动而流动,这样就导致全球化的收益分配做不到“雨露均沾”。

人们公认,这波全球化中获益最大的,是发达国家跨国公司的资本家,因为他们可以凭借资本和技术的优势,“跨国”去满世界寻找劳动力最便宜、制造成本最低的国家投资生产,从而实现自己的利润最大化。 这样就势必导致发达国家的一些中低端制造业向海外转移。

从资本的逐利本性看,这是合理的。然而由于国内的一部分劳动力无法跟随“跨国”(资本之所以要跨国投资生产,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要“甩掉”这些高成本的本国劳动力),随着制造业在本国的空心化,相当一部分人的利益因此而受损,就业机会相应减少,就算能保住工作,由于有国外同行业的劳工待遇做参照系数,薪资水平也很难像过去那样逐年上涨,有时甚至还略有下降。以美国为例,这些年超级富豪拥有的财富越来越多,但普通劳动者的收入水平却停滞不前。再加上金融业和高科技产业的繁荣,低学历者的机会越来越少,而一部分中产阶层也因此“下沉”。对这些人来说,他们的“美国梦”已近乎破灭。

这方面有大量的数据和研究文献可证,笔者不想去“抄书”。总之,“跛脚的全球化”所造成的结果也必然是“跛脚”的。这样就为民粹主义的兴起和特朗普式的人物“脱颖而出”创造了条件。

如此就解释了为何这样一个“特不靠谱”的“政治素人”何以能在四年前当选为美国总统,也解释了四年后的今天为何他即使败选也仍有7千万选民把选票投给了他。——即使他一直是个“不靠谱”的人,在个人道德品行方面几乎找不到可以点赞之处。据报道,在听到拜登胜选得消息后,美国一位非裔主持人在电视直播中当场喜极而泣,他的感言是以后当父母更容易了,因为“更容易告诉孩子,人品很重要,诚实很重要,当个好人很重要。” 他的这句话令笔者为止动容。的确,国家领导人的道德品行,对民众特别是小孩子的影响之大是显而易见的。

遗憾的是,人们并非在任何时候对领导人都有较高的道德要求。笔者在去年曾写过一篇题为《乱世出枭雄或革命年代的道德》的博文,当时是针对《金融时报》副主编、首席经济评论员马丁•沃尔夫就鲍里斯•约翰逊出任英国首相而撰写的一篇文章,该作者在文中暗指约翰逊是个“无赖或是单纯的流氓”,称“我想不出英国历史上还有一个(比他)更不合适的首相人选。”沃尔夫还顺便嘲讽“美国在这方面比英国先行一步”,指“特朗普的性格缺陷,特别是病理性的撒谎,使他在美国总统当中独树一帜”,并痛心于“曾在20世纪挽救过自由民主体制的这两个国家,如今已失去道德罗盘。很多公民似乎不再关心他们的领导人是不是无赖”,以至于选出了这样两个“问题领导人”。

而笔者当时在文中针对沃尔夫提出的命题试图解释说:这或是“革命年代”才会发生的事,指所谓的“革命”就是“颠覆”,包括在正常情况下对领导人所要求的道德规范。笔者套用了毛泽东的一句名言说,“革命”的最高信条就是“造反有理”。也就是说,在“革命时期”,颠覆和造反才是硬道理,传统的一些规范包括对领导人的道德要求可以忽略不计。

笔者在文中引证了吾国的一句老话:乱世出枭雄。所谓“枭雄”,多指强横而有野心、但在道德上并不完美甚至有重大缺陷之人。约翰逊、特朗普,也许就是这样的“枭雄”(请约翰逊先生原谅笔者对他的“捆绑”,公平而论他与特朗普还是有区别的,这从他在拜登候任总统后第一个打电话表示祝贺的举动中亦可看出)。他们之所以能“脱颖而出”,就是因为当今正处于“乱世”之中,并迎合了很大一部分人对现实极度不满的情绪。这种现象,人们称之为“民粹主义”,但“民粹”与“民主”,本来就只有一字之差。

笔者在那篇博文中还引用了毛泽东的另一句名言:天下大乱,从而达到天下大治。毕竟,“革命年代”或者说“乱世”在人类历史上所占的时间比例相对较低,几经折腾后总会“由乱及治”。到那时,特朗普之类的人物,一定会在政治舞台上消失,世界又将回复到“建制”状态,对领导人的道德要求也会重新得以规范。至于特朗普之辈的功过是非,自会有后人来作出评价。倒是当今的“建制派”,应该好好地反思一下,拥有长期执政资历和经验的他们,为何会造就了这样一个“乱世”,以至于自视为“精英”的他们竟会败在这些个被称为“无赖”的“枭雄”手下。云云。

笔者如此大段地“自我引用”,是不是也有点缺乏“道德感”?盖因一年以后重读这篇博文,发现自己的看法非但无需“矫正”,而且还因最新的时事而增添了新的“佐证”:特朗普虽然败选,但居然仍有近半的选民支持他,就连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于拜登的美国主流媒体也不得不承认,选前他们以及所谓的“民调”指拜登将会“大获全胜”的预判又一次遭到“打脸”。

这里不得不插一句:笔者对此次大选中美国主流媒体的表现颇感失望,因为他们完全不顾媒体应该恪守的中立立场,对特朗普的打压可谓“不遗余力”,而对一些不利于拜登的信息公然拒绝披露,更不用说“穷追猛打”。作为“局外人”的笔者,也有点看不下去了,甚至有点怀疑媒体这种毫不掩饰的“偏袒”在某种程度上激怒了一部分选民,反而促使他们把选票投给了特朗普这个“造反派”。这只能说明,美国主流媒体以及它们所代表的“建制派”和社会精英,对特朗普之所以能在四年前“篡夺大位”的深层原因还缺乏深刻的反思。

就在笔者撰写本文之时,看到吾国的一位经济学家夏春先生新近在财新网发表的一篇文章。夏文指出,特朗普败选后,很多声音指他的失利只是“常识的胜利”,但无可否认的是,特朗普任职前三年的美国经济和市场表现可圈可点。夏文还举出一个很重要的数据:美国家庭的中位数收入在2019年增速超过6%,是2005年以来的最好表现,而且低收入者的工资增速在2018-2019年均超4%,增速高于高收入者,类似的表现只在克林顿执政期间出现过。

如果笔者没有错引上述数据的话,那么,这正好证明了特朗普的经济政策为支持他的那些蓝领阶层所带来的实惠,他们的“拥特”立场也就完全可以理解了。不仅如此,从特朗普其它方面的一些政策也能看出他的民粹倾向,笔者仅举几例:

——以高关税为手段对别国发动贸易战,虽然这种“保护主义”使美国的一些消费品价格有所上涨,但有助于国内相关产业的提升和工人工资的提高。

——鼓励美国在外企业回归国内,尽管这样会提高这些企业的经营成本,减少资本家们的利润,但有利于本国制造业的振兴和就业的增加。

——不断地退出一些国际协议(俗称“退群”),甚至从伊拉克、叙利亚、阿富汗撤兵,同时向一些盟友国家索要更高的“保护费”,以平衡美国的收支,腾出财力来用于国内建设。

——实行更严格的移民审查制度和更严厉的打击非法移民措施,以免“外来者”抢占本国人的“饭碗”。

更不用说他上任伊始就提出“美国优先”、“让美国再次伟大”等蛊惑人心的口号了。等等这些打上明显的“特朗普印记”的政策,你可以指责它违反了“自由贸易”的原则,可以批评它违背了美国的“国际主义义务”,可以说它是“排外”、“自私”——总而言之是“政治不正确”。但有一点无可否认,它的确能让那些在全球化浪潮中利益受损的本国蓝领阶层至少在心理上产生某种“获得感”,觉得他是“自己人”。正如夏春先生的文章所说:“他们会以自己在经济上的切身感受,认为特朗普能力强,实现了竞选承诺。”而特朗普的对外政策虽然得罪了不少国家包括美国的一些“盟友”,但“外交问题通常是美国选民最不关心的”。

自私吗?的确。笔者认为,民粹主义的特征之一就是只看重自身的利益而不管其它(包括领导人的道德品行)。只要能够让自己获益,民粹主义可以表现为“左”,也可以表现为“右”,有时或会“左”、“右”糅杂,总之是与精英主义和“建制派”对着干。——客观而论,这种自私也只是对精英们自私行为的一种“反动”。

夏文总结说:特朗普获得高支持,并非选民糊涂或者不尊重“常识”,支持特朗普的选民认可的是他和共和党代表的保守主义传统,这和拜登和民主党代表的自由主义传统,都有着深刻的思想根源,谁也说服不了谁,代替不了谁。两者各有利弊,自然会形成政党交替和历史循环。

笔者同意夏先生的观点。从这个意义上看,作为一种现实的“存在”,特朗普的上台有一种“偶然中的必然”。正如他的下台。

再问一遍,为什么说特朗普下台后“特朗普”仍在呢?简而言之:因为作为民粹主义的“土壤”——贫富分化和社会不公的现象,在美国乃至整个世界依然还严重存在。如果以拜登为代表的民主党“建制派”重新入主白宫后认识不到这一点,依然像过去那样继续奉行“精英主义”路线,那么,不排除“特朗普”未来会卷土重来的可能性。

甚至也许就是特朗普本人。事实上据美国多家媒体报道,这位即将下台的现任总统近日告诉身边人,如果官方确认拜登是2020大选的获胜者,他可能很快就宣布其参加2024年大选的计划。

这对美国和世界来说既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说“好”是此话透露出特朗普已有不得不下台的思想准备,不少人关于他可能会“拒绝搬出白宫”引爆宪法危机,或者抓住“权力的尾巴”在剩下的几十天任期里使出一些匪夷所思的流氓手段,把已经被他搅得一团糟的美国再挖个“大坑”留给拜登去填的担忧,也许可以得以幸免。说“坏”是此人显然不甘心失败,大有在四年后重演吾国一部老电影中的经典情节,大喊“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意图。

有分析认为,即使此次败选了,特朗普依然在共和党内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如果他决定2024年再度参选,那么党内估计很难有能够与之匹敌的对手。据盖洛普大选前的最后一次民调显示,94%的共和党人对特朗普的工作表示认同。除非共和党基本盘对特朗普的看法发生重大变化,否则下一届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提名,对他而言基本是“探囊取物”。(界面新闻)

根据美国宪法,美国总统最多不能超过两个任期,但这两个任期并不要求连在一起。历史上亦有过先例:格罗弗·克利夫兰就曾间隔地出任第22届和第24届美国总统。

虽然特朗普在2024年将满78岁,但拜登今年也是以77岁高龄当选。况且特朗普的身体看上去要比拜登更硬朗、更健硕,再熬个四年估计问题不大。

更重要的是,如果当今的“乱世”继续“乱”下去而得不到改变,美国的民粹主义就难以“退潮”,“特朗普主义”就不会消亡。

届时就算特朗普本人不会“重出江湖”,或许会再冒出另一个“特朗普”也未可知。

                                                                  2020年11月16日于安吉桃花源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未名周记”),2018年7月开始兼写微博(“未名日记”),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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