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会有“恩格斯停顿”吗?——
随着AI技术和产业的狂飙突起,最近有一个名词被学界反复提及,即“恩格斯停顿”。话说1845年,年仅24岁的恩格斯在英国曼彻斯特生活和工作两年后,出版了《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在这部近似“调查报告”的经典名著中,他观察到一个现象: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英国的财富在迅速增长,但工人的生活境况却没有同步得到改善,工业化创造的收益更多地流向了资本所有者。160多年后,一位名叫罗伯特·艾伦的经济史学家用系统的宏观数据重新检验了恩格斯的这一观察,发现英国工业革命早期确实经历了一个特殊阶段:1780年至1840年,每个工人的产出持续提高,但实际工资却增长缓慢;直到19世纪中叶以后,工资才开始快速追赶生产率。艾伦将这段时期生产率增长与工资增长的脱节称为“恩格斯停顿”。
上述这段内容是笔者从两位华人经济学家李嘉(新加坡管理大学经济学院院长)和张丹丹(没错,她就是前些日子因其“灵活就业本身也是一种福利”的说法在网上引起争议的那位北大国发院教授)近日发表在财新网上的一篇论文中摘引的。两位学者之所以提到“恩格斯停顿”,是由于当今人工智能正在迅速进入经济活动,并引发了会否导致大量劳动者失业的担忧。文章提出:如果AI显著提高生产率,由此创造的新增财富将由谁分享?高度集中的技术资本会不会再次造成生产率与工资增长的脱节?如果出现新的“恩格斯停顿”,它还会像工业革命时期那样最终自行结束吗?
两位学者的文章很长,共分四篇,写得很专业,笔者作为一个外行自然看得很吃力,只好“囫囵吞枣”地尽力领会其核心观点而忽略论证分析的过程。简而言之(笔者太喜欢用这个词了),当年的工业革命时期之所以会出现恩格斯所说的效率与分配之间的“脱节”,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用机器替代人工需要大量的资本投入,遂使得资本成为当时的“稀缺资源”,短期内又拿不出等量的“剩余价值”分配给劳动者;直到工业革命带来生产力的全面飞跃,资本完成了自身的积累之后,劳工的收入水平才得以提高。
笔者觉得这一分析不无道理(希望没有曲解两位学者的文意)。资本这个东西尽管十分“讨人嫌”,但几百年的市场经济实践证明,如果没有资本,人类可能会停滞在农耕时代而难以获得更高的生产力,或者说生产力的提升将十分缓慢。而只有当资本能够获利并产生“剩余价值”之后,才有余力提高劳动者的收入,否则如果一直亏损,劳工的薪资也难以增加。至于资本完成积累后为什么会拿出一部分来改善劳工的收益,在笔者看来,这并非是资本“发善心”,而是由于资本要实现盈利离不开劳动者的“奉献”,否则资本就只不过是一堆“票子”而已,且分配不公还会激起劳工的反抗乃至爆发“革命”。从这个意义上看,在技术革新促进生产力进步、经济发展的过程中,劳资双方可以说是“相辅相成”。
那么,到了当今的AI时代,会不会因技术进步而再次出现“恩格斯停顿”呢?对此两位学者没有给出直接的回答,只是指出:AI时代即使出现“停顿”,形态也可能不同于19世纪;在AI时代,真正值得担心的不是某些职业被替代,而是旧任务消失得太快,而新产品、新企业和新任务的出现滞后,以至于一代劳动者来不及完成转换。反过来说,如果AI大幅降低创新和创业的成本,新任务的创造也可能比工业革命时期更快,盖因现代教育、资本市场的发达和信息传播的速度之快远非19世纪可比,而AI本身又是一种能够帮助人学习新技能、发现新机会和创造新产品的工具,这就构成了比简单等待资本积累更值得期待的自我纠正机制。
笔者浏览两位学者之文,有如下几点感触。
其一,任何新技术的出现都会导致生产关系的改变,AI自然也不会例外。实际上现在已经出现了不少劳动岗位被AI替代的现象,因此人们的担心并非其来无自,对此管理层要加以提前预判,出台相应的就业扶持政策,避免社会因此“失衡”。因为科技再进步,最终还得“以人为本”。
其二,据学者考证,当年的“恩格斯停顿”延续时间有七八十年之久,实在有些太长。但那是在工业革命时期,如今的AI时代不可能再容许有这么长时间的“停顿”,因为无论是人们的思想观念、维权意识、信息传播和技术的推广速度已今非昔比。“停顿”自然会有,但时间应该也可以大大缩短。
其三,即便如此,资本的运作规律不会改变,也就是它的投资要先完成一定的积累,然后才能更多地用于分配。从当前的情况看,AI产业还处于初期的投入阶段,大量的资本用于芯片、算法、电力等基础设施建设,如有学者分析,一些原先的“轻资产企业”也变成了“重资产企业”,还没有“来得及”惠及大部分普通劳动者。所以AI时代的“恩格斯停顿”究竟会维持多长时间,还有待于实践的检验,但会显著短于工业革命时期,应该是大概率事件。
最后笔者要借另一位经济学家赵建先生同样发表于财新网的近作中观察到的现象作为这篇小文的结尾。赵文指出:过去200年,技术进步消灭的主要是体力岗位,用机器替代蓝领;而这一次生成式AI首先替代的恰恰是知识劳动——文员、客服、初级会计、基础编程、法律文书、数据整理、内容写作等等。盖因这些岗位的共同特征是可重复、可模板化。讽刺的是,这些特征恰恰是“入门级白领岗位”的定义,因而普遍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进入职场的阶梯,恰恰是被AI“拆”得最快的那一级。
笔者由此想到,赵先生所举出的这一现象也许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国家统计局近日的数据显示,8月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为18.9%,重回去年8月的历史高位;其中25—29岁劳动力失业率升至7.5%,为有数据以来次高,显示就业压力正在向高学历群体蔓延。反过来看,对年纪大一些的蓝领们来说也许并非是个坏消息,数据显示30—59岁劳动力的同期失业率仅为3.9%。
这就是了:即使AI来了,至少到目前为止,笔者还是有点难以想象它会去替代环卫、保洁等劳动岗位。这是否意味着,作为一种智力型的工具,AI的出现在一个时期内会更有利于体力劳动者?(未名日记10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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