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利说”想到“福报说”——

北大经济学教授张丹丹近日在一档视频节目中，谈到当前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保问题时，称“灵活性本身是一种福利”，在舆论场中“一石激起千层浪”，被许多网民指其是现代版的“何不食肉糜”。笔者在网上浏览了几位专家的相关评论文章，有感如下。

1、“福利”一词据说是劳动经济学的专业术语，而张教授恰是研究这门学问的专家。但窃以为即便是“专业术语”，用在此处也并不恰当，因为在大众的理解中，“福利”通常是指一国、一个地区或一家企业内人们可以普遍享受的优惠，比如常见的用语有“福利待遇”，乃至还有“福利主义”、“福利国家”等。把灵活就业中的“灵活性”称为一种“福利”，很容易产生歧义，不如直接说是“好处”。试想，假如张教授说“灵活就业也有它的好处”，如在时间支配方面比较自由，也许就不那么容易引起受众的反感，尽管这样说也属于“正确的废话”。

2、“灵活就业”其实是近年来涌现的一个新名词，以前民间俗称为“打散工”或“打零工”，以区别于在企事业单位中有固定工作并领取固定薪酬者，如今将前者称为“灵活就业”，听上去比较“规范”，但内涵仍是那个意思。据统计当今吾国的灵活就业群体规模已超2亿人，且在就业人口中的占比越来越高，如何妥善处理他们的社会保障的确是一个大问题。

3、说“灵活性本身是一种福利”，不禁让笔者联想起多年前曾有一位著名企业家说过“996是一种福报”的言论，后者引起的争议更大，其意仿佛是说能在“996”企业工作的人是一种福气，因为“996”说明这家企业生意兴旺，总比那些找不到工作或者就职于生意差的小企业要得好多，这显然是一种单向的“资本视角”，不符合“政治正确”。讽刺的是，张教授说“灵活性是福利”恰与那位企业家说“996是福报”形成一种处于两端的“对称性”。鉴于国人对“福”有普适性的理解（比如过年时很多百姓会在家门上倒贴大字写的“福”来祈愿“福到”），建议专家也好、企业家也好，以后使用该词时应考虑它的语境。

4、据介绍，上述视频节目谈到两亿多灵活就业者时，主持人问：“这个群体有什么社会保障？”张教授回答“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灵活性本身就是一种福利”，随后她拿正规就业作比较：朝九晚五的人获得五险一金，同时失去一部分时间自由；灵活就业者获得更大的时间自主和自我管理权，相应的社会保障则更弱。然而张教授的最后这句话让灵活就业者听了可能也感不适，似乎在说他们的社保“天然”就该更弱。但笔者认为在这一点上张教授只是道出了一个事实：由于固定就业者由单位和个人每月缴纳“五险一金”，所享受的社保待遇自然要比工作“有一搭没一搭”、缴费也时有时无的打散工者高一些甚至高许多。应该说这符合“多缴多得、少缴少得”的公平原则。

5、但是任何原则都是有边界的，“多缴多得、少缴少得”不能进一步延伸为“不缴不得”。这就像如果把“灵活就业是一种福利”的逻辑延伸下去，就会变成“失业是一种福利”，因为失业者什么都不用干，时间百分百由自己支配——如此说法岂非更加荒谬？

6、那么，对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保该怎么办呢？笔者认为，简单地说应该是“多缴多得、少缴少得”+“政府托底”。这里所说的“政府托底”是指财政应该为所有的人设置一道“最低保障线”，不管他们有没有工作、有没有缴纳“X险X金”。有人说社会主义“不养懒汉”，笔者觉得这个说法太过于绝对，实际上社会主义就是应该让每一个人免于冻饿之虞，哪怕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懒汉”——这样的人极少极少但总是会有的，而以目前我们国家的经济发展水平也完全能“养”得起。从这个角度看，社保全面“托底”（即便是对没有缴费者）其实就是一种基本的“人道主义”。当然，这种“托底”只能参照当时当地的底层生活水平，如果标准过高，那就成了“福利主义”，保不齐真的会豢养出很多懒汉也未可知。在此基础上，灵活就业群体可以按照国家标准自己选择是否缴纳、缴纳多少社保费用。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笔者近期对国际学界提出的建立“全民基本收入”制度之理论饶有兴趣，本文就不详谈了。

7、张丹丹教授“惹事”后，笔者看到有专家称有些舆论批评对她的话“断章取义”，指张教授长期从事劳动经济学包括对灵活就业群体及其社保问题的研究并颇有建树。笔者近日也在财新网看到她的一篇相关文章，写得比较专业而有见地。但是她的上述“福利说”在视频上又确实“言之凿凿”，故此有人认为是她对自己的观点“断章取义”在先。这或许跟视频访谈受时间限制出言仓促有关。笔者由此想到一个问题：如今的世界已进入“视频时代”，无论是论者还是受众，都热衷“说”与“看”，而不感冒“写”与“读”，专家们似乎也庶几如此。殊不知若论起严谨性，“说”永远也赶不上“写”，因为后者有充裕的时间加以思考、修改、订正，而前者则往往是“冲口而出”，稍有不慎难免表达出错，一旦出错就“覆水难收”，而且受众往往只记住你说错的那一句，对其它没错的九十九句忽略不计。加上专家们为了“言说效果”，参加访谈节目时又不可能手拿发言稿（不然的话显得太逊了），上了视频又往往想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得“通俗易懂”以争取更多的流量，因此出现张教授这种“福利说”也就不奇怪了。笔者在此奉劝专家们，今后还是应该尽量多动笔、少动嘴，要尽量克服自己的“上镜欲”或称“露脸欲”，需知专家之所以是专家，不在于你的颜值，也不在于你的嘴皮子有多么溜，而在于你肚子里的真才实学，因此“写”而不是“说”才是专家们的立身之本。

  最后还是忍不住夹带一个不相干的“彩蛋”：最近一位著名的相声演员因在一次演出中临时起兴未经报备而说了不该说的话，遂遭举报被有关部门立案审查。笔者闻此在自己的“一句评”中慨叹道：明知自己吃的是“开口饭”，为何却不知老话说“祸从口出”？（未名日记8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