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统领的“模糊性”弄巧成拙——

毫无疑问，即便不谈正义性、道义性的阙如——公然违反联合国宪章，在没有遭到对方侵犯的情况下对一个主权国家发起攻击——美国总统特朗普对伊朗发动的这场战争从战略意义上看也是失败的：他低估了伊朗现政权的韧性和军事反击能力，本想“速战速决”，但“时打时谈”了五个月，非但未能让伊朗屈服，反而使得原先可以自由航行的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从而引发全球的能源危机，也抬高了美国自身的通货膨胀和反战声浪。美国在海湾国家的军事基地更是屡遭伊朗的报复性打击而损失惨重，五个月来美军已有十几人死亡、数百人受伤。

这一切就连笔者这样的普通人也能看得清楚。不仅如此，从战术角度观照，特朗普所采取的战争策略同样是失败的。近日笔者看到钝角网转发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政治学系副教授埃里克·林-格林伯格的一篇文章，指出正是特朗普在此战中所表现出的“模糊性”，使得美利坚陷入“欲进不得，欲罢不能”的困境难以自拔。

众所周知，房地产商出身的特朗普自诩深谙“交易艺术”，其惯用的招数主要有两个：一是“极限施压”，二就是“模糊性”。从常理来看，“极限施压”只有在双方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才可能会奏效，但特朗普发动伊战时显然没有料到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储备如此充足，同时忽视了美军不可能派地面部队参战这一自身的制约条件，故此他对伊朗的“极限施压”手段一再失效。本文想着重谈谈他的第二大招数即格林伯格所说的“模糊性”，此招在特朗普的对外商业性博弈中经常使用，然而照搬到军事斗争中却完全是两回事。

诚如格林伯格在其文中所说，（一定条件下）“模糊——含糊其辞的语言、相互矛盾的信号、频繁的政策转向”也许有助于迷惑敌方，从而按照己方的意愿取胜并结束战争；这种模糊性可以避免划出明确的红线和被迫升级的压力，为冷却紧张局势创造空间。然而就这场美伊战争而言，恰是特朗普的“模糊性”及其反复无常，让局面变得越来越难以收拾。

作为一个旁观者，笔者结合格林伯格文中所述，聊举几例如下：

——战争初期，特朗普的高阶目标包括促使伊朗“政权更迭”以及限制它的导弹能力，但打了一阵子发现这两个目标都达不到，只好在谈判时悄没声儿地将其“去除”，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弃核”要求；而实际上开战前伊朗就反复申明不会发展核武，等于这场战争成了一场没有明确战略目标的“无妄之战”。也许从这一刻起，美国就已显露出失败的苗头。

——自2月28日开战到4月8日首次停火，“前战”打了40天。注意，这次停火并非应伊朗的要求而是特朗普主动为之。笔者当时就颇感诧异，因为战争史上罕见强势一方主动停火的先例，显示特朗普对此战能否取胜已然“心虚”。他的自我辩解是停火为了谈判，似乎忘了战前美伊就一直在谈判，是美方后来对伊方发起突然攻击。此时特朗普可谓“败相已露”。

——此后三个多月的休战期里，特朗普多次放出狠话企图迫使伊朗妥协，甚至扬言要将其“炸回石器时代”，此种疯狂言辞已经超出了“极限施压”的范畴，成为赤裸裸的“恫吓”，暴露出他内心的极度焦虑；而实际上后来即使战火重燃，美军对伊朗的轰炸仍然是有限的，至今不敢把后者的经济命脉——能源基础设施作为打击目标，所谓“投鼠忌器”，唯恐如此会引起伊朗的疯狂报复和国际油价的狂飙。大统领先前的“炸回石器时代”也就成了一个笑话。

——到了6月，美伊好不容易达成了休战的谅解备忘录，但如笔者曾有文指出的，该备忘录在关键性的霍尔木兹海峡问题上措辞含糊，原因或在于领衔与伊朗谈判的美国副总统万斯本来就不赞同对伊开战，而特朗普本人也想赶快“体面退场”，因此在谈判中急于求成草率成文。备忘录中该条款的“模糊性”致使伊朗此后觉得自己可以袭击不听它招呼擅闯霍尔木兹海峡的商船以示警告，从而引发了新一轮的美伊互轰模式。美军为此连续十三天轰炸伊朗，大有这一回“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然而此时特朗普又“故伎重演”，突然下令停止空袭，说是要为谈判“留出空间”。讽刺的是伊朗方面却矢口否认在与美谈判。舆论普遍认为这次停火是因为美军的弹药“接不上溜儿”了。不管真正的原因是什么，特朗普反复演绎的这种“模糊性”只会给美军“添堵”，让伊朗更觉得你是只“纸老虎”。

——不知道是不是特朗普也被自己的这种“模糊性”给逼急了，据央视引美媒报道，由于伊朗在特朗普再次宣布停火之后并没有住手，美国与以色列计划近日将联手对伊朗能源基础设施发动“迄今最猛烈的轰炸”，目标可能包括伊朗的发电厂和炼油厂在内的能源基础设施，只待大统领下达最后的行动命令。笔者觉得很奇怪，如此“绝密”的军事内情是如何被媒体知晓的？难道是特朗普政府故意“泄密”来对伊朗“极限施压”？见于他一向的“模糊性”，笔者无法判断大统领这回是不是“来真的”，但不排除他像之前的“炸回石器时代”一样只是又一次虚张声势之可能。

相比之下，伊朗方面无论是从战略还是从战术看，都比特朗普要明确得多，那就是绝不屈服、奉陪到底。无论这场战争的结局如何，笔者对伊朗的这种“硬气”（这一点连特朗普也不得不承认）还是很佩服的。不过据报道自特朗普第二次下令停火后，伊朗并未像上次那样也跟着停火，而是继续向几个海湾国家的美军基地发射导弹。有分析说这是伊朗改换战略开始“先发制人”，又有评论称之为“历史性的一刻”。老实说笔者对伊朗的这一变化也有点摸不着头脑，因为此次美方停火之后，伊朗官方随即已宣布停止打击美军基地。难道又是革命卫队的“自作主张”？……

果不其然，笔者写下上述文字还未及发布，随即见央视新闻消息，当地时间8月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发文称同意取消原计划对伊朗的打击。他跟前几次一样找理由称“伊朗和其他中东国家刚刚要求我们暂缓任何攻击，因为双方已就协议的框架达成一致。这将包括霍尔木兹海峡的立即、完全和彻底开放，以及结束伊朗的核威胁”，表示基于这一要求，“我同意取消攻击，但前提是能够迅速达成协议。以色列也与我共同致力于此。”可是有以色列官员立马表示以方对此事先并不知晓。

就这样，大统领又一次TACO（国际流行语“特朗普总是临阵退缩”的英文缩写）了，也又一次暴露了他内心的虚弱。从好的方面看，取消攻击计划暂时避免了局势的进一步升级；从另一方面看，证明他完全不具备一个三军统帅“杀伐决断”的能力。据美媒披露特朗普在白宫大发雷霆，称战争之所以陷入僵局全怪自己身边的助手们争执不下，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然而“统帅”的职责，不就是在这种时候能够拍板做出决策吗？笔者认为特朗普之所以如此“模糊”，除了他出身于房地产商所“炼”成的投机性，还有一个原因或在于：远者弗论，在二战以后美国历任总统中，他是少见的没有任何从军经历者。常言道“夏虫不足与语冰”，又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此之谓也。

（未名日记8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