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搞铀浓缩，我们也不会死”——

题中这句话是“小佩泽希齐扬”、即伊朗现任总统佩泽希齐扬的儿子优素福·佩泽希齐扬（以下称优素福，据介绍他拥有物理学博士学位，现任伊朗一所大学教授）所言。笔者看到观察者网转引总部位于英国的“伊朗国际电视台”报道，近日优素福的一番言论引发伊朗国内的激烈争论，甚至被批散布“投降主义”。

据报道，争论始于总统佩泽希齐扬的副手贾法尔·盖姆潘纳赫近日的表态，他认为在伊朗面临进一步袭击威胁之际，应该考虑推进核计划所需付出的代价，称“智慧意味着以尽可能低的成本实现你能够实现的目标”，随即遭到保守派和强硬派的猛烈批评；此后优素福也在社媒发文加入讨论，他写道：“铀浓缩既不是宗教原则，也不是我们的荣誉，我们的生存也并不依赖于此。”优素福进一步表示，做决策时必须充分了解其后果，称“我们的生存并不依赖铀浓缩。如果我们不搞铀浓缩，我们也不会死。”

优素福的这些言论招致强硬派的猛烈抨击，一些人为此甚至呼吁将总统免职。据报道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政治副司令亚多拉·贾瓦尼接受采访时驳斥了“如果放弃铀浓缩，伊朗就能避免战争或外部压力”的说法，指所谓核计划、人权状况等从来不是伊朗遭受外部压力的根本原因，只是（美国施加）更广泛对抗的借口。伊朗强硬派报纸《世界报》更是将盖姆潘纳赫和优素福的观点描述为“颠覆性的”，“散发着彻底投降的气息”，并警告称同样的逻辑最终可能被用来为放弃伊朗的无人机工业、防御能力以及地区影响力辩护。保守派报纸《呼罗珊日报》则认为，伊朗的浓缩铀计划不能仅通过经济成本效益计算来评估，继续进行铀浓缩可以保留这样一种可能性：如果遭到核攻击，伊朗能够改变自己的核战略。

笔者远观伊朗国内的这场争论颇有兴趣，不妨也来说说自己的粗浅看法。首先，考虑到盖姆潘纳赫和优素福的身份，他们的观点可能也代表了总统佩泽希齐扬本人的想法，实际上后者近期频频表示对封锁和制裁下伊朗经济现状的忧虑，明言不想看到当前与美国这种“不战不和”状态继续下去，暗示应该进行谈判。只不过他同时也认为“团结比他个人的想法更重要”，表示伊朗绝不屈服于美国的霸凌。笔者认为以常理来看，不排除他通过其子和副手之口来释放希望早日结束僵局的信息（若没有他的默许，后者不可能公开发表上述言论）。由此看来，伊朗国内的温和派与强硬派、保守派的争执似有“升温”的迹象。

实际上早在战前，伊朗当局就明确表示不会研制核武器，战事爆发至今似乎也没有改变这一态度，显见在这一点上其国内还是有共识的。笔者一直认为特朗普拿“弃核”做借口对伊发动战争属于明显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事真正的矛盾焦点在于伊朗是否可以保留浓缩铀或者说进行铀浓缩的权利。伊朗认为自己有权和平利用核能，美国则指若容许伊朗有浓缩铀，等于给伊朗研制核武器开了个“口子”，因为研制核武离不开高丰度的浓缩铀，而将浓缩铀从低丰度提升到高丰度并不是件难事，因此坚决要求伊朗交出现存的浓缩铀并放弃铀浓缩活动。

老实说，在这一点上笔者是站在伊朗一边的。盖因既然浓缩铀为和平利用核能所必需，伊朗自然有权保留，否则就等于剥夺了它的这一权利。至于美国对“量变会导致质变”的顾虑，可以通过国际核查的方式来解决，没道理为此发动战争。再说了，美国在核问题上奉行明显的“双重标准”：撇开包括美国自己是个核大国不论，难道其它国家有浓缩铀或进行铀浓缩活动，美国都要兴师动众地讨伐之吗？事实证明它根本做不到，凭什么唯独对伊朗这么“横”？所以伊朗气不过美国的霸凌而奋起反抗是情有可原的，说事关其“国家主权”也并不为过。

但是，优素福等人的上述看法也不能说是错的，因为一个国家既要“面子”，也要“里子”——百姓的生计。优素福称“我们的生存并不依赖铀浓缩。如果我们不搞铀浓缩，我们也不会死”，从世俗的角度看，这话可谓将道理给说透了。

笔者同意他的看法，认为对伊朗这样的国家而言，有没有浓缩铀并不是最重要的。之前笔者曾多次有文指出，自二战结束以来，实践证明核武器最大的功效在于“威慑”而非“实用”。就拿当前的两场战争为例，美国与俄罗斯是当今数一数二的核大国，其所拥有的核武器数量足以将整个世界毁灭N次，然而不管是对伊朗还是对乌克兰，眼看着用常规武器“久攻不下”，为何两大国都不敢使用核武哪怕是战术核武器？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如此必将“冒天下之大不韪”，用吾国的一句劝言来说：核战争是打不赢也打不得的。否则有可能会导致人类的“末日来临”。

退一步设想：假使现在伊朗已经有了核武器，它就敢在此次战争中使用吗？笔者无法想象。事实上伊朗之所以能抗住美国、以色列的攻击，靠的是自己的导弹、无人机这些常规武器，笔者为此称赞伊朗在这方面是有“战略远见”的，也证明它作为一个中等强国，没有核武照样也能“御敌于国门之外”，故而所谓的核计划在伊朗的战略选项中不应该排在最优先的位置。在这一点上，窃以为优素福的说法是“在理”的。

美国总统特朗普因其严重的战略误判，自对伊开战的半年来一直处于“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只能反复声称攻伊的唯一目的是要求伊朗彻底“弃核”，以维持他发动战争那点可怜的所谓“正当性”。伊朗最终会不会放弃浓缩铀给他个“台阶”下，笔者不知道，因为现在伊朗也同样处于“不进不退”的境地，而且其军权还掌握在革命卫队而不是政府的手里。但是不管你认不认，上述这些道理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实际上真正的难解之题还是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时下美伊都声称己方已控制了该海峡，具体情况究竟如何笔者不得而知，惟见国际油价时上时下。这两天见美伊又打起来了，双方的博弈似乎进入了“时打时停”的新形态。由于美国不敢出动地面部队，空中打击的弹药也已消耗大半，伊朗的“国家安全”应该没有大问题，问题在于在美国的长期封锁和制裁下国内的经济和民生能否挺得住；而美国的问题则在于海上封锁的代价也相当高昂，每天都得花费很多银子，加上中期选举在即，能否持续下去也要打一个很大的问号。

总的来看，这场战争使得美伊双方“两败俱伤”，连带着国际能源市场和经济也跟着遭殃。历史终将证明特朗普发动此战的确是一场“愚蠢的战争”，正如吾国古代军事家孙子所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好战者必遭反噬。当然责任首先还是在于那位千夫所指的“始作俑者”。（未名日记9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