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八面树敌，以后的日子咋过？——

没错，题目的主语指的是正在交战中的伊朗。自美以伊战争爆发以来，这个把月笔者的自媒体一直在怼美国大统领特朗普的“不义”、“不智”，此文要说说伊朗。笔者观察事物并不预设立场，而是力求“讲道理，摆事实”。

先要夸赞伊朗几句：美国与以色列违反国际法悍然对其发起大规模空袭，面对这两大军事强国的侵犯，伊朗丝毫没有服软，用导弹和无人机奋起反击，至今已与其对攻了一个月仍不服输，波斯民族的顽强让人颇为钦佩。央视节目上有军事专家甚至分析认为伊朗目前已占据了上风，由防御转为进攻。不过笔者觉得此说也许夸张了些。

不过世人也都看到，伊朗打击的目标除了美国的战舰飞机和以色列本土，还包括周边中东国家的美军基地及其相关设施。说起来这倒也无可非议，因为美、伊之间虽没有正式宣战，实际上已互视为敌国，这些美军基地理所当然地成为伊朗的打击对象。诚然，伊朗对美军基地实施打击时其导弹和无人机必然要飞入这些国家的领空，你可以说这属于“侵犯”，但从事情本身的逻辑来看，这些国家既然容许美国在其境内设立军事基地，事先就应该预见到可能有此种风险。目前笔者尚未在媒体报道中见到美军战机从这些基地起飞轰炸伊朗的具体情况，如上所说，既然美、伊之间已爆发战争，伊朗越境打击这些美军基地似也无可非议。

但是笔者是个“认死理”的人，有一事至今不明：为何伊朗还同时打击这些国家的民用设施，包括其民航机场、酒店乃至能源基础设施？伊朗这样做岂不是同样违反国际法，其目的又何在？又或者伊朗将它们也视为了敌国？

笔者近日看到钝角网转载了南佛罗里达大学研究员阿尔曼·马哈茂迪的一篇文章，专门谈到了这个问题。文章引用一些分析人士的观点，指伊朗对这些邻国的袭击是一个代价高昂的战略错误，或将推动他们与伊朗的对手——以色列和美国——走得更近。文章举例说如伊朗对卡塔尔能源设施的打击中断了该国约17%液化天然气的出口，修复工作可能需要3至5年，每年损失估计约200亿美元。此外笔者看到阿联酋的两大铝厂也遭到伊朗导弹袭击。实际上遭袭的不止这两家，可以说包括沙特、科威特、巴林等几乎所有的海湾国家都被伊朗炸了个遍，稍早前这些国家联合发表声明抗议伊朗对他们的无端攻击（当然同时也谴责了以色列对黎巴嫩的侵犯）。笔者还注意到有些遭袭国家如沙特已表示不排除采取军事行动对伊朗作出回应的可能，有传闻称它还暗中怂恿美国加强对伊朗的袭击。所幸这些阿拉伯国家迄今为止还是保持了克制，否则战火将燃遍整个地区。

马哈茂迪的文章指出，但是这些国家的抗议和警告并未阻止伊朗继续对其发动攻击，并预计战后伊朗将为此付出战略代价。文章说伊朗曾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试图与阿拉伯国家实现缓和，如今对其邻国发动的袭击已严重挫败了这些努力，并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恶化双边关系。

那么，伊朗为何要如此“八面树敌”呢？文章分析说，在德黑兰看来，这些袭击行动的收益似乎超过了其所带来的风险：由于缺乏直接对抗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能力，伊朗转而依靠经济手段来回应他们的压力，故此在打击美军基地的同时还将矛头对准这些国家的民用及能源设施，包括还关闭了霍尔木兹海峡，以期引发全球经济的混乱和恐慌，最终给美国造成重大的二级成本；然而这些国家可能会选择加倍投入并扩大与华盛顿的军事联盟，毕竟美国仍是该地区最强大的行为体。

不过文章也指出另一种可能的情景是，阿拉伯国家也许会转而与美国保持距离，减少对华盛顿的军事依赖。至少，美国不顾他们的反对强行发动这场战争，引发了他们对华盛顿作为可靠伙伴的质疑。

笔者认为，文章所说的上述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但前一种可能性也许更大些。原因之一是伊朗属于波斯民族，是该地区除以色列以外唯一的非阿拉伯国家，相互之间本身就“隔了一层”；尽管都属于穆斯林，但伊朗是以伊斯兰教的什叶派为主体，而其他海湾国家多以逊尼派为主体，这两大派别之间有很深的矛盾，伊朗因此从来不被认为与这些国家属于同一个“朋友圈”。

原因之二是，这些海湾国家因拥有丰富的油气资源都比较富裕，伊朗虽然也有丰富的石油资源，但因遭到美国的长期制裁，且国家治理也存在很多问题，与这些邻国相比是个“穷国”，彼此之间存在“贫富差别”而有沟壑；同时伊朗长期以来坚持反美立场，而这些邻国又比较亲美；在与以色列的关系上，伊朗与其“不共戴天”，曾誓言要将其“从地球上抹去”，两国之间曾多次间接或直接地生战，而有些阿拉伯国家虽在历史上曾与以色列爆发过战争，并一直以来支持巴勒斯坦，但近些年与以色列的关系已有所改善，有的还已与以色列建交。以上这些差异使得阿拉伯国家与伊朗之间原本就有隔阂，加上此次遭到伊朗的无差别袭击，让他们见识了伊朗的“强悍”，所以笔者认为未来他们倾向于美国的可能性更大，何况他们在经济、金融、投资等方面与美国的联系更为紧密。如此，伊朗政权即使战后幸存下来，在中东地区或将更加孤立。而现在支持伊朗的也门胡塞武装、黎巴嫩真主党、伊拉克民兵等全都是非政府组织，上不了国际社会的“台面”。

然而亦如文章所说，此战也使得这些阿拉伯国家对美国心生怨忿。首先是美国不顾他们的劝阻，执意联手以色列对伊朗发起军事打击，连带着让这些国家也跟着遭殃，霍尔米兹海峡的被封锁更使波斯湾沿岸国家的能源出口严重受阻，这一切从根源上都“拜美国所赐”。其次，这些国家容许美国在其国内设立军事基地，原本是想借助美军的威慑力得到保护，未曾想反而招来战祸，自然让他们好生郁闷，今后与美国的关系即使表面上能维持，内里恐怕也会生分。

马哈茂迪先生又认为，这些阿拉伯国家接下来也许会寻求其安全过分依赖美国的替代方案，包括或者转向东方，或者深化彼此之间的区域军事合作，朝着类似“阿拉伯北约”的方向发展。不过笔者认为受制于种种原因，这些方案的可行性看起来并不高。从已经打了四年、至今仍在鏖战的俄乌冲突不难看出，虽然北约对乌克兰一直鼎力支持，但也只限于出枪出钱而绝不会出兵；此次由于多数北约国家反对伊战，不愿意参与护航霍尔木兹海峡，气得特朗普破口大骂，指若没有美国北约就是只“纸老虎”。正牌的北约尚且如此，设想中的“阿拉伯北约”又能强到哪里去呢？笔者想起一句吾国的俗话，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夫妻”是如此，国家之间的关系显然更为“松散”——当然笔者自认这个比喻也是“跛脚”的。

所以，尽管特朗普的种种劣迹已证明他很不靠谱，笔者觉得阿拉伯国家未来大概率只能有些不情不愿地继续“傍美国的大腿”，而与伊朗则渐行渐远。值得一提的是，据统计美国在全球几十个国家设有几百个军事基地，此次伊朗对海湾国家基础设施的无端袭击可能会引发一种“寒蝉效应”：凡境内设有美军基地的国家在私心里恐怕都在重新考量其利弊得失。

总而言之，如果说特朗普悍然决定攻击伊朗是犯了一个大大的战略性错误，致使自己“骑虎难下”，那么，伊朗对周边国家的无差别袭击也是一种“损人害己”的行为，其后果即使当下还没有将来也会显现出来。至于伊朗为何会这么做，笔者当然不知道他们的决策层是怎么想的，惟觉这跟伊朗的最高领袖和一众高级将领在开战之初即遭“团灭”后，其指挥系统已经“去中心化”有很大的关系。这种“去中心化”也使得现在伊朗领导班子中无人敢主张与美国谈判，就算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曾发表声明表示不再袭击邻国并向他们道歉，但后续依然未能阻止袭击的发生，显见他的话说了不算。笔者猜度，“硬刚到底”已成为伊朗目前唯一的“政治正确”。

世事如此纷乱复杂，令吾等外人只能“望洋兴叹”。本想就此结束这篇读后感，不期然在财新网看到转载了《波斯湾五千年》之引言，此书作者艾伦·詹姆斯·弗洛姆赫尔兹为佐治亚州立大学中东研究中心主任。笔者不经意间打眼到引言中的一段陈述，似与本文的意旨相关，不揣冒昧节录如下：

一旦任何一方出现误判，美伊之间可能就会爆发一场意外的大规模战争，这种可能性已大幅上升。2023年在中方斡旋下，伊朗与沙特阿拉伯达成一定程度的外交关系正常化协议，但简单的互派大使与建立阿拉伯海湾国家与波斯国家之间的沟通渠道，仍不足以阻止该地区的冲突。事实上，美国与伊朗必须化解彼此间的对抗，这远比沙伊关系缓和更为艰巨。若美伊战争爆发，海湾地区将不可避免地卷入其中，无论阿拉伯国家与伊朗签署多少双边协议，它们都必须选择支持美国：与伊朗全面结盟绝无可能，因为这将终结海湾国家的历史自治权；而保持中立需拒绝美军进入海湾基地并保护其免受攻击，但也可能导致向胜利的伊朗屈服——这一命运远比因驻扎美军而遭伊朗打击更为致命。将海湾地区变为战场更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迪拜、阿布扎比和多哈等城市作为相对和平安全的经商之地的声誉将被破坏，该地区的繁荣彻底终结。阿拉伯海湾国家有充分理由缓和其主要军事保护者美国与伊朗之间的紧张关系，避免大国冲突在本土爆发。

  笔者不及细读长考，也不想多加评论。值得一提的是，此书写于伊战爆发之前，让人不能不佩服作者的“先见之明”。不过笔者也要提醒一点，上引两位洋专家都是美国人，其言说可能会带有某种偏向，惟望读者自察。（未名日记3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