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怎样破掉了自己的“威慑”战略——

自从7月31日哈马斯政治局领导人哈尼亚在德黑兰住所遇刺身亡，伊朗誓言将让以色列付出“历史性代价”之后，各方都在竞猜伊朗究竟会在何时采取何种报复行动的“谜底”。

不过笔者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如果说今年4月以色列空袭伊朗驻叙利亚领事馆时，没有料到伊朗随后会从本土使用大批导弹和无人机直接攻击以色列本土的话，那么，此次以方在伊朗本土刺杀哈尼亚，应该预计到伊方会同样发起报复行动，可是它为何还要这么做呢？

笔者曾在前天的小文中称内塔尼亚胡此举属于“无厘头”，因为除了杀死哈尼亚一人之外，此事对以色列没有任何其它好处，反倒可能会招致己方蒙受很大的损失。不过再仔细分析，以色列刺杀行动的本意或在于“威慑”敌方：所谓“犯我大X者，虽远必诛”，哈尼亚既被以色列视为去年“10·7”哈马斯对以袭击事件的主谋，那就必须不惜代价追而杀之，以此显示自己的“神圣不可侵犯”。

如果这是以色列决策者的“如意算盘”，倒也并非其来无自。翻看历史，以色列对于敌方一向是“睚眦必报”，几十年来所发起的暗杀行动简直不计其数，只是这些暗杀行动大多秘而不宣并发生在第三国，很少遭到对方的报复。但这次显然不一样，哈尼亚是在伊朗境内被杀的，而且今年4月的“炸馆”事件后伊朗已经打破禁忌，对以色列本土发动大规模的导弹和无人机攻击，此番若因哈尼亚被杀而再对以本土施加报复已不算是“开创首例”——这对伊以关系来说是一个“重大突破”，通常情况下相当于两国正式开战。

所谓“威慑”，用吾国的一句俗话来比喻，叫作“老虎屁股摸不得”，“摸”了是要惹来“杀身之祸”的。在经过了以往多次中东战争并屡战屡胜之后，以色列自以为已经成了“老虎屁股”，在后来与诸多敌对势力起矛盾时，往往都是“先下手为强”，端的是谅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最典型者莫过于1981年其曾出动战机长途奔袭，炸毁了当时还是萨达姆统治的伊拉克境内的核反应堆，被视为这种“威慑”战略的成功案例。包括去年“10·7”遭哈马斯袭击死伤千余人之后，以军大举进攻加沙地带至今，造成数万巴勒斯坦人死亡、十几万人受伤、上百万人流离失所，可以说亦出于“以十还一”的威慑战略。

然而此次面对伊朗这个强敌，以色列这种所谓的“威慑”战略却触了大霉头。这就不能不提到“威慑”的另一个特点，即对于实力较弱的对手你可以“不威自慑”，但对于实力较强的对手却不能轻易出招，要保持“引而不发”的状态，别把对方逼到墙角上。从这个角度看今年4月那次冲突，以色列原以为我炸了你的驻外领事馆，跟以往一样你也不敢直接还手，最多也只是通过“代理人”间接地施加报复，没想到却被伊朗“横下一条心”，从自己的本土用数百枚导弹、无人机一股脑儿直接扔向以色列本土。以色列始料未及之下，随后的报复力度相对较弱，只是向伊朗发射了有限的几枚导弹而已。至此，它的“威慑”神话实际上已经被打破：摸了你的老虎屁股又怎样，你的反应也不过如此。

不知道是不是以色列再次错估了伊朗的强硬，此番居然又在伊朗本土刺杀了受邀参加新总统就职仪式的哈马斯首领哈尼亚。也许内塔尼亚胡觉得，上次“炸馆”毕竟炸死了伊朗革命卫队的多名官员，你的报复性攻击还“情有可原”，但此番我杀的只是一名哈马斯首领，并不是你伊朗的人，谅不至于掀起多大的“浪头”吧？

事实证明内搭尼亚胡想错了。第一，上次“炸馆”的地点毕竟是在叙利亚，此次刺杀哈尼亚却是在伊朗本土，“家外”与“家里”有根本性的区别；第二，哈尼亚是受邀来参加伊朗新总统就职仪式的“贵客”，按照波斯文化，你在我的地盘杀我的“贵客”等于就是直接打我的脸，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说得很清楚：伊朗有责任为自己的“贵客”报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上次“炸馆”事件后我已经摸过你的“老虎屁股”，此例一开，证明你这个所谓“中东小霸王”不过如此，再有事我就可以摸你第二把、第三把。

对于这些，内塔尼亚胡预料到了吗？笔者不是他肚里的蛔虫，无从得知。但不管怎样，伊朗的报复看似势在必行，而且很有可能联手黎巴嫩真主党、胡塞武装乃至伊拉克民兵组织共同对以色列发起打击，悬念只在于打击的时间、范围和程度。果如此，以色列还有什么“威慑”可言？需知，“威慑”的最高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让对方不敢“乱说乱动”；现在伊朗及其一众小兄弟们不仅没有被你“屈兵”，而且还手很可能比你还重。从此以后，在众人眼里，以色列虽还不算是只“纸老虎”，但就算你是“真老虎”，你的屁股也已被证明未必摸不得。如此，以色列在历次中东战争后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威慑”战略恐怕不再灵矣，从今以后再有事发生，只能是“硬碰硬”了。

吾国的《左传》有语：“一之谓甚，其可再乎？”本来，上次“炸馆”以后遭到伊朗的直接报复已经预示了以色列“威慑”战略的失效，可是内塔尼亚胡竟然会第二次犯下同样的错误，让人不得不想起吾国的另一句古语“肉食者鄙”：某些人虽然身居高位、手握大权，但有时也会作出愚蠢的决策。

其实最尴尬的还不是内塔尼亚胡，而是他的所谓“铁杆盟友”美国。据报道，拜登政府虽然对内氏的蠢行恼怒至极，但又不得不调兵遣将，准备再次帮助以色列抵御伊朗阵营的袭击，同时还向后者施加外交压力，以尽量降低他们对以色列的报复力度。就连俄罗斯总统普京也紧急派前防长绍伊古访伊传话，呼吁伊朗保持克制，避免中东出现更大规模冲突，建议不要袭击以色列平民。——尽管这话听起来多少有些讽刺，笔者有时会心想，向使俄罗斯没有对乌克兰发起“特别军事行动”这档子事，后世对普京的评价将会多么地截然不同，可惜的是历史没有假设。

不幸中之大幸是，看起来伊朗方面还是保持了起码的理性。有两个细节似可证明这一点：一是据新华社报道，以色列外交部长卡茨日前披露，伊朗已通过匈牙利告知以方将“攻击你们”。卡茨说匈牙利外交部长西雅尔多·彼得直接给他打电话，转达了伊朗方面的决定。这种“事先通知”的做法足见伊朗不想把事情闹大的“诚意”。而第二个细节也证实了这一点：据路透社报道，伊朗外交部日前召集驻德黑兰各国使节，向他们申明了伊朗对以色列作出“回应”的决心，与此同时明确表示，伊朗不希望加剧地区紧张局势，但认为有必要“惩罚”以色列，行动“不可避免”。

仅从这两个细节看，笔者认为在这件事上以色列已经“输”给了伊朗。（未名日记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