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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精英主义”与“多数无用”

·未名周记(2129)·

 

                        闲话“精英主义”与“多数无用”

 

本文要义:“精英”的后面无需再缀加“主义”,否则容易让人产生理解上的歧义。而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大部分都是无用的人”这个命题肯定属于“政治不正确”。

 

财经作家吴晓波先生因其在一档音频访谈节目中自称“我是个挺精英主义者”,“我觉得人大部分都是无用的人”,引来网上不小争议。近日他对此作出回应并以文字形式公布了当时的访谈内容(见于新浪网)。笔者浏览了一下,有几点感触,一时兴起,也来“蹭个热度”。

一、吴先生似是在谈及自己主持的一档“知识付费”的网上音频节目时说出上面这两句话的。当时采访者问他,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通过听音频、看视频,改变了过去看传统文字这样一个习惯,你不担忧这个?吴先生回答说“不担忧”,接着便“顺口”说出了那两句引起争议的话。

二、吴先生说“不担忧”,笔者还是有点担忧的。在笔者看来,虽然人类已进入互联网时代,但就学习与思考而言,无论是听音频还是看视频(这里主要谈音频),都比不上阅读文字来得有效率。原因有二:一是音频宣讲的语言组织和表达一般比较“随意”,不像文字写作那样要经过深思熟虑、仔细推敲,其中难免有不少可以过滤掉的“水分”;二是受众对音频是“一听而过”,中间无法“停下来”思索消化。故此音频这种形式比较适用于播报新闻(这也是广播电台能够长盛不衰的原因),然而并不适用于“学习”(学校的老师讲课虽然也是“音频”,但毕竟有文字教材为本,且学生可以当场提问)。不过现如今很多人喜欢网上听音频,包括笔者所认识的一些高学历人士竟也如此,这可能是由于现代生活节奏越来越快的缘故,人们没时间、没耐心阅读文字,且音频可以让人们边听边干点别的。笔者虽然不听网上的音频节目,甚至也不耐烦听专家领导现场作报告,宁可看文字稿,但作为一个信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自由主义者,不反对别人听音频。有些事情是“大势所趋”(比如现代人对手机的沉迷),然而所谓的“大势”,在笔者看来包涵了两层意思,一是无可阻挡,二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阻挡不了的事情硬要去阻挡,那就成了“致命的自负”;但若一味跟着“大势”走,难免又会失去独立性。所以对于所谓的“大势”还是要“一分为二”地看待而不可“随波逐流”。只是笔者发现有些人喜欢在开车时戴着耳机收听网上的音频节目,这恐怕会影响到行车安全,在此稍加提醒。

三、吴先生在那次访谈(笔者是看他公布的文字记录稿)中表示,他的音频节目估计有几十万听众,说自己把这“几十万人服务好就挺好了”,不想照采访者所提示的那样再进一步“下沉”以争取更多的听众。这种理性豁达的态度笔者是赞成的。虽然对任何创办收费音频节目者来说,收听率自然是越高越好,如此不仅影响力更广,收取的费用也更多;但世界这么大,钱是赚不完的,所谓“知足常乐”。话又说回来,吴先生的节目毕竟是商业性的,而商业总是要“追求利润最大化”。笔者有时会想,若人人都“知足长乐”,恐怕这个世界的进步就会慢得多。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商业动机成为经济发展的“推进器”。有些人或许想不通那些早已腰缠万贯的企业家们为何还要拼命地扩张自己的商业版图,他们所赚到的钱实际上几辈子都花不完,很多企业就是因为扩张过度倒在了半路上,有的企业家因此破产,还有的由于干了些违法违规之事而锒铛入狱,真的是何苦来哉。但转念一想,若非他们这种无休止追求“做大做强”的劲头,GDP如何得以增长,社会又何从解决那么多人的就业问题?

四、话虽如此,吴先生显然也深知他的音频节目不可能做到“人人爱听”,能招揽到几十万听众已属大不易,把他们服务好就足矣。这里不妨举一个“反证”:笔者退休后开始从事网上的自媒体写作,每日一篇短微博(千字左右),每周一篇长博文(五千字以下),不可谓不“勤奋”,但迄今每篇的阅读量少则只有数百,多则不过数千,况且还是免费的,与吴先生的节目效应相比实在惭愧得紧。对此吴先生访谈中的一句话使笔者聊以自慰,他说“我认为这个世界不需要那么多人去同时思考那么多问题”——拥有几十万听众的吴先生尚且能如此想得开,况笔者乎?再说笔者从事自媒体写作的初心就是为了“打发时间”,以免“虚度晚年”,又何必为读者甚少而烦恼?若用哲人的话来说,人生难免一死,不管在世时如何如何,终究还是是无意义的,说穿了还是一种“虚度”。所以笔者赞赏并能理解吴先生拒绝进一步“下沉”的姿态,同时感谢他无意中对自己的“点拨”。

五、从那段采访的前后文来看,正是在提问者的“循循善诱”下,吴先生说出了那两句引起争议的话。他在后来的“自辩”中,引古代的苏格拉底和近世的熊彼特之理论为证,还举出吾国亦有“天不生夫子,万古如长夜”、“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等古语,指“王侯将相”就是“精英”(笔者顺便插一句:“将相”当然是精英,“王侯”却未必,因为后者可以世袭),而“宁有种乎”就是“人人可以努力而得之”的意思。前一句显然是秦末农民起义领袖陈胜的原话,后一句可能取意于跟陈胜同时期的项羽之言,《史记》上说青年项羽(那时还没有成为“西楚霸王”)看到秦始皇巡游会稽的大阵仗时脱口而称“彼可取而代之”。

六、其实关于“精英”,不必引经据典也是“肉眼可见”的客观存在。盖因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人与人必然有很大差异,故此也就会有“精英”与“非精英”之分,而且“精英”在推动社会发展、历史进步方面也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然而在笔者看来,“精英”的后面无需再缀加“主义”,否则容易让人产生理解上的歧义:难道“精英主义”就是主张必须要由精英们来统治世界吗?尽管这可能是一个客观事实,但如此“理直气壮”地公开宣称,总归让“非精英”们听了感觉有点不舒服。这就像任何国家肯定都以维护本国利益为先,但当特朗普公开打出“美国优先”的旗号时,难免就会引起别国的反感。而且“精英主义”与陈胜说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和项羽说的“彼可取而代之”也不是一回事。

七、吴先生在事后补充解释说:“精英主义是一种思想理论。它认为,在人类的文明进步中,确乎有少数人在关键的时刻,扮演了决定性的作用。同时,社会有分工,不可能所有的人思考所有的问题,有人劳于力,有人劳于心,万事有专业,工作无贵贱,价值有高低,分配会不同。”对吴先生的这段话笔者基本上没意见,惟其提到“劳于力”与“劳于心”的概念,应该出自孟子,记得他的原话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后世有人指责孟子此言是为统治阶级说话,轻视劳动人民;但也有人说他其实只是指出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分工不同,在那个时代反而是一种“先见之明”,后来过了一千多年西方经济学家才提出“分工理论”。吴先生用这两个概念应该是取后一种意思。不过笔者不喜欢“治”这个说法,因为它似有居高临下之意。现代社会讲的是人人生而平等,即便是手握权力者,他们与平民之间也不应该是“治”与“被治”的关系。当然“法治”也用了“治”,但与“法制”有区别,“法治”不仅是“治民”,更重要的是“治官”,即要对权力加以约束,不能让其恣意妄为,也就是领导所说的“权为民所赋,权为民所用”。

八、吴先生还表示他厌恶“屌丝”一词,反对所谓的“屌丝文化”。对此笔者倒觉得无所谓。盖因既然有“精英”,自然也就会有“非精英”,而“屌丝”本就是“非精英”群体一种自嘲的称呼,虽然听上去不雅,却也“无伤大雅”。

九、争议声起后,吴先生表示他“无意冒犯大多数人”,不幸的是,这一次也许他已经有点“冒犯”了,因为大多数人恰是“非精英”。尤其是他紧接着又说了“我觉得人大部分都是无用的人”这句引起更大非议的话。

十、关于这句话,吴先生事后解释说,“这些年我常常在技术创新的话题上讨论‘人的无用’,指的是人工智能、机器人和大数据等正在快速地替代很多劳力型工种和知识能力,一个人如不进步迭代,则会变成‘无用之人’”。吴先生之前的相关表述笔者没有“听”过,但从他公布的上述这段采访的文字记录稿看,恐怕当时并不是在讨论人工智能等问题,说的是他的节目为什么不想“下沉”以争取更多的听众。因此他的这一辩解显得有些无力。联系到他前面那句“我是个挺精英主义者”,可能会造成人们的某种误解,以为吴先生是在“暗示”他的节目是专为“精英”服务的。但笔者相信这可能不是吴先生的本意,因为事实上并非只有他的几十万听众才是“精英”,况这些听众也未必都是“精英”。即便依吴先生所说,他是在讨论人工智能对某些“劳力型工种”的替代(这的确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时才提到“无用论”,然而那些被替代下来的人恐怕也不能被视为或被称为“无用之人”。总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大部分都是无用的人”这个命题肯定属于“政治不正确”。在笔者看来,你可以说“大部分人都不是精英”,这样说大家都能接受;但不是精英不等于“无用”,这个道理也是显而易见的。

十一、这里再插一句也许是题外的话。很早以前笔者就认识到,人类中的大部分(包括笔者自己)都是平庸之辈,但正是这些人组成了“人民”的主体。毛泽东有言:“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以笔者的理解,如果把历史比作一座高楼大厦,人民就像是这座大厦坚实的基础,而精英们虽然处于大厦的顶部,但若无人民为基础,这座大厦就成了“空中楼阁”,如此也就无所谓“精英”的存在了。当然笔者还记得另一句名言,即汉娜·阿伦特说过的“平庸之恶”,不过那是另一个命题,说来话长,笔者在此只想“补充”一点:“平庸”本身并不是“罪恶”,但即便是平庸之人亦不可“助纣为虐”,否则就沦为阿伦特所说的“平庸之恶”。这在任何时代都是必须遵守的一条底线。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笔者颇为欣赏某家知名企业给自己设定的“不作恶”的原则。因为但凡企业,必然要追求“赢利最大化”,它们的商业行为固然谈不上“高尚”,却是市场经济的题中应有之义;然而企业在逐利的同时必须坚守不欺诈、不造假等等基本的商业道德。以“不作恶”为自己的底线,虽然看上去不如那些宣称把社会效益摆在首位的商家来得“高调”,但至少还算是一种诚实的态度。说实话,商家们若能真正做到“不作恶”,就算已经“合格”了。

十二、不管怎样,作为一个也是“以文为生”的同道,笔者对吴先生此次“失言”引起争议颇表同情,同时也提醒笔者自己应该“谨慎为文”。盖因不管是吴先生制作的拥有几十万听众的音频节目,还是读者寥寥的笔者的自媒体写作,都具有或多或少的“外部性”。尽管吴先生也许并不认为自己是“失言”,他在事后的回应中表示他的原意“被刻意放大,很无奈”,但至少表明他没有做到让自己的言论“无懈可击”,否则就不会“被刻意放大”。而笔者之所以写这篇闲文,原始的动机还是想藉此提醒相关者:音频有风险,出言需谨慎。笔者这里倒不是指政治风险,而仅仅是指网络音频这种形式本身所具有的“技术性风险”。试想,吴先生如果是用写文章的形式来表述自己的这篇访谈内容,以他的学识(吴先生绝对称得上是吾国在商业化推广方面做得最成功的财经作家),也许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失言”了。由此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有些专家或领导宁可接受“书面采访”而不愿意当场“随问随答”。古人早就说过,“言多必失”,这里的“言”,当是指“言说”而非文字写作。

十三、原本笔者是想据此写篇短文作为一则“日记”(微博),一不留神却发现字数已大大超出,成了一篇长博。正好笔者是一个“偷懒之人”,索性就拿它充数作为“周记”。如有不当之处,敬请吴先生原谅和批评。

                                              2021年7月19日于安吉桃花源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未名周记”),2018年7月开始兼写微博(“未名日记”),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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