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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利、权力、自由及其它——“封杀特朗普”的逻辑追索

·未名周记(2104)·

 

                          权利、权力、自由及其它

                                 ——“封杀特朗普”的逻辑追索

 

本文要义:既然认为社交媒体有权贴“黄标”和删帖,为什么他们就无权对某些客户予以销号呢?从逻辑上看,这两种行为只有“量”的差异而无“质”的区别。

 

A、“权利”与“权力”这两个词语,经常被人们在书写时混淆,其实两者有根本的区别。按辞典的解释,“权利”是指每个人自然享有的权能和利益,“权力”则是一种能支配和指挥他人的力量。而“自由”则属于“权利”的一种,但同时正如我们经常被告诫的,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笔者之所以提到这几个词语,是因为看到近期在美国发生的社交媒体集体“封杀”当时的总统特朗普的注册账号,引起世界范围的关注和讨论,由此产生自己的一些思考。

B、事件发生后,各种评论纷至沓来。很多人提出了这样一个疑问:这些社交媒体是否有权“封杀”特朗普的账号?的确,这是分析该事件的一个首要问题或核心问题,必须首先加以厘清。

C、“封杀”显然是权力的一种体现。一般来说,权力归属于特定的机构——政府。因为权力不仅是一种支配权,在某种意义上还可以说是一种强制权,惟政府才能拥有。政府之所以拥有这种强制权,其合法性来自于公众为了维护整体的利益和秩序对部分自身权利的让渡,故此人们称之为“公权力”,并通过制定宪法和法律来规范和限制这些权力。然而,美国的社交媒体并非由政府而是由私营企业兴办的,作为私营的平台,它们是否有权“封杀”参与者的账号?

D、笔者看到,有些评论认为恰恰因为这些社交媒体是私营的,所以才可以自己做主。他们认为所谓的言论自由,主要是针对公权力制定的一项宪制原则,即政府不得动用公权力来限制和取缔人们自由发言的权利。也就是说,那些私营的社交媒体好比是“私人领地”,产权所有者可以对进入者选择欢迎或不欢迎。西谚有云,“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指的就是这种自主选择权。只不过这一次社交媒体封杀的不是“国王”而是“总统”的账号。上述看法貌似主流观点。

E、应该说,这种观点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也并非“无懈可击”。关键在于,那些社交媒体其实已成为亿万民众在上面发言的公众平台,虽然平台是私营的,但已具有相当的公共性。私营企业的老板们是否有权将一些“看不顺眼的人”逐出平台呢?也就是说,他们是否拥有这种权力呢?

F、假设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新的问题就产生了。如前所言,权力这东西具有某种强制性,所以必须要经公众同意而授予,否则它就会沦为奴役人民的工具。但是,那些私营媒体显然并不具备这一条件。如果它们可以合法地行使这种权力,那就会出现另一种“奴役”——资本对民众的奴役,即手握资本的人有权来决定让谁在这个平台上发言,反之亦然。

G、笔者之前曾在博文中分析过,权力有“软”、“硬”两种形态。所谓的“硬权力”即通常所说的公权力,它必须具有强制性(否则难以“服众”),因而必以暴力为后盾(当然是“合法的暴力”,即是在法律所限定的框架内);而所谓的“软权力”,虽不具有强制性,但有的时候也会让人服膺于它,资本就是这样一种“软权力”。所不同的是,抗拒“硬权力”会让你吃官司、受刑罚;但对于“软权力”,人们还有不服从的权利,如在某企业工作的人对老板不满,可以选择换一家企业打工,当然这样做你也要冒失业或降薪屈就的风险,这正是“资本主义”的可恶之处。

H、由此来看,那些社交媒体对特朗普行使的正是这种“软权力”,其“封杀”的理由是认为他的言论不当甚至对社会具有危害性。但即使这些理由是成立的,也会牵出这样一个问题:社交媒体是否有权根据自己的判断和好恶如此行事?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从逻辑上讲,它们岂不是对任何人都可以这样做?而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I、但是,这并不等于像有些人所说的,“封杀”特朗普就是剥夺了他的言论自由,因为特朗普完全可以通过其它的渠道发声。从这个意义上看,说对他实行“封杀”其实并不准确。真正的“封杀”是全面禁止他在任何场合公开发表自己的观点,那些社交媒体显然做不到这一点。但为了叙述方便,笔者在本文中仍使用“封杀”一词。

J、此事真正的特别之处在于:这些社交媒体所“封杀”的不是一般人,而是堂堂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有权力者”。这就形成了一道罕见的奇观:“软权力”竟然封杀了“硬权力”的最高代表。据笔者所知,这种现象在世界上似乎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K、那么,总统的账号是否也可以被取缔?如果是的话,如上所言,那就意味着世界上任何人都可能被如此对待;如果不是的话,为什么总统就能享有不被销号的特权?这岂不是一种不平等?

L、话又说回来,任何媒体也都有自己的选择权。人类进入网络时代之前,那些传统媒体无不对来稿进行审查筛选,且不说主管和编辑个人的偏好,仅是由于篇幅有限,也不可能对所有人“来稿照登”。为什么到了网络时代,那些社交媒体就无权这样做了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后者的容量无限吗?

M、事实上,全球所有的社交媒体都不可能“敞开门户”让任何人都可以在平台上自由发言,每家社交媒体都有自己的审查人员,他们每天都在进行“删帖”或“销号”,只不过审查的标准各有不同而已。这种审查不可能完全依靠计算机,只要是有人在审查,就难免会带上自己的主观偏好,无法完全做到客观公正——甚至有可能连“客观公正”这个词都是虚妄的,因为人们的“三观”不可能完全一致,你认为是正确的或错误的言论,在他人看来也许正好相反。如此,又该怎么办呢?

N、不仅在美国,这在全世界都是一道近乎无解的难题。虽然社交媒体最大程度地拓展了人们的发言权,但是它也仍然逃脱不了这个难题:什么是言论自由,以及怎样来捍卫言论自由。

O、经过几千年的实践,人类早就认识到言论自由的可贵性,并将它列为人人皆有的基本权利之一,各国宪法无不写入了这一条款。但是人们也普遍认为,言论自由是有边界的,不是想说什么就可以说什么。盖因如果你只是在进行“腹语”倒也罢了,但凡你的言论一经某种渠道而公诸于众,它就必然会产生某种“外部性”,从而造成或正或负、或大或小的社会影响。然而迄今为止,人类似乎还找不到一种能够准确界定言论自由之边界的通用标准。以特朗普当上总统后在推特上所发的几万条推文为例,审查人员认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虚假的,或者是具有负能量的,为此曾很多次给它贴上含有贬义的标签,直到发生暴力冲击国会的“1·6”事件,推特公司认为这跟特朗普所发的煽动性推文有直接关联,这才“忍无可忍”地永久注销了他的账号,并引来其它社交媒体的仿效。然而在特朗普本人以及他的拥趸们看来,这种“封杀”并非理直气壮而是一种具有偏向性的刻意打压。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P、有意思的是,“封杀”事件发生后,据报道一些国家的政要也对此表示疑议。如德国总理默克尔称,完全关闭一位民选总统的社交账号是“有问题的”,她的这一表态亦得到了法国政府的呼应。其他一些欧洲的政治人物也对“封杀”颇有微词。欧盟事务次长克莱蒙特·伯恩表示,他为由私营公司来做出如此重要的决定“感到震惊”,称这种决定“不能由哪个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来拍板”。(财新网)

Q、欧洲的这些政要何以为特朗普的遭遇而感不平?据介绍,他们认为推特、脸书等已经在为言论自由和公共话语设定规则。笔者猜度,他们或许觉得这种对言论的管理本该属于“硬权力”的职责范围,私营的社交媒体不具有这种权力。

R、这样理解似也没错。但同样有意思的是,默克尔们并不反对社交媒体对一些认为有“误导性”内容的用户帖子附加警示(俗称“黄标”)乃至直接删帖。如德国政府早就表示,推特这样的大平台“有高度的责任,不让政治交流为仇恨、谎言、暴力煽动所毒害”,根据默克尔总理的首席发言人斯蒂芬·希伯特的说法,“如果某些平台上有属于这一类的帖子,不要袖手旁观是正确的。”这就陷入了一种悖论:既然认为社交媒体有权贴“黄标”和删帖,为什么他们就无权对某些客户予以销号呢?从逻辑上看,这两种行为只有“量”的差异而无“质”的区别。

S、前面笔者讲到,社交媒体对特朗普予以销号并不等于全面“封杀”他的言论自由,即不像有些人所形容的这是对其处以一种“社会性死亡”,因为特朗普还可以通过其它的渠道发言。但这又涉及到一种现实情况:在他们的国家里,几乎所有的媒体都是私营的,政府部门若要发声,只能通过举行新闻发布会的形式或者是自己的官方网站。以美国政府为例,它只有“美国之音”这半个官方媒体,说它是“半个”,盖因美国政府只负责对其提供部分资助,但无权干预其采编业务。英国的BBC大致也是如此。

T、英美等国为何几乎没有官方媒体,这其中的缘由肯定跟他们的制度和文化相关,笔者无能而需要历史学家、政治学家们作出专业的解释。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政府“发声”的渠道十分有限。事实上,特朗普在这一点上早有“先见之明”,深知美国的传统媒体一向不待见自己,而且在互联网时代新兴媒体的社会参与度与影响力更大,故此自上任之后就将社交媒体作为自己的主要发言地,四年来所发布的推文有几万条之多,拥有粉丝8千多万,被人们戏称为“推特治国”。此次被“封杀”后,他更加深刻意识到“笔杆子”(媒体)的重要性,表示今后要自建一个平台。

U、不过即使特朗普能够如愿创建自己的平台,也不可能再获得之前在社交媒体上那样巨大的影响力了。一来他已经下台,要知道他之前的影响力在很大程度上是借助了自己作为美国总统的特殊身份;二来他未来自建的平台充其量只是一个“网站”,与当今那些经过多年发展坐拥几亿、十几亿用户的社交媒体完全无法相比。所谓“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大概就是他今后的命运写照。尤其是经过“1·6”暴力冲击国会事件之后,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他的声望已一落千丈,恐怕再也难以“翻身”。

V、但这并不等于“特朗普主义”就此消亡,只是可能嬗变成为“没有特朗普的特朗普主义”。实际上“特朗普主义”并非是特朗普本人所创建的“主义”,而是当今一种民粹主义浪潮的一种折射,只不过这道“光”恰好落到了特朗普的身上。说起来有点滑稽:民粹主义本是源于底层不满于社会贫富分化而兴起的一种思潮,然而它“绕来弯去”最终却把一个锦衣玉食、成天热衷于打高尔夫的亿万富翁推举上去当了“领袖”,这不能不说是具有讽刺意义的。

W、在这里笔者再说点“题外话”。分析家们普遍认为,如果不是遭遇百年一遇的新冠肺炎,由于制度和文化以及政府的领导不力使得美国成为全球疫情最严重的国家,特朗普本来或会大概率获得连任总统的机会。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可能是美国政治的“钟摆”一次周期性的向“右”摆动。但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打断了这次摆动的进程,特朗普因此“提前”下台而拜登“提前”上台。然而也正因为如此,依照物理运动规律,一次中途被打断的摆动,其所获得的回摆力度也可能会相应减弱——笔者由此预感:拜登的执政时间或不会超过一届(特别是考虑到他年事已高,看上去身体也不是很健壮),四年后“特朗普主义”或将卷土重来(尽管未必会以特朗普本人为代表),而且今后美国政治的“钟摆”幅度可能越来越小,或将出现《水浒传》里的李逵所说的“皇帝各做两三年”的情景也未可知。——当然,用物理规律来推测人类社会的运动轨迹是不靠谱的,笔者此说当不得真,只供一哂而已。

X、最后回到本文的主题。笔者简单地小结一下:如何管理社交媒体及其平台,既能保障人们的言论自由,又能有效地过滤那些负能量的东西,这是人类进入互联网时代后面临的一个新课题。笔者认为,对美国而言,按照他们的体制,此事恐怕最后还是要通过司法途径来解决。仍以对特朗普的“封杀”为例,他若对“封杀”不满,可以向法院提起诉讼;依照美国的判例法,由此树立一个标杆,使人们今后有规可循。诚然,法院的判决并不等于是“绝对真理”,所竖的标杆也可能会有偏差,但即便如此只能通过今后的实践再加以“纠偏”。不然的话,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争论下去何时休,总得先给出个“说法”吧。就像特朗普此次的败选,他死不认输又提出那么多起诉讼,粉丝们也为此忿忿不平,但法院不予受理,闹到最后不也就不了了之吗?

                                             2021年1月25日于安吉桃花源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未名周记”),2018年7月开始兼写微博(“未名日记”),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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