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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能否“不冲突、不对抗” ——点评阎学通先生之访谈(三)

·未名周记(2103)·

 

                        中美能否“不冲突、不对抗”

                               ——点评阎学通先生之访谈(三)

 

本文要义:吾国的姿态看起来比较明确:让经贸的归经贸,政治的归政治,不冲突,不对抗,大家生意照做。现在的问题是美国将会何以处之。且看拜登上台以后的动作吧。

 

前两周笔者发布了点评(一)和(二),分别以《会有一次新时代的“破冰之旅”吗?》和《需防中美关系“政治化”》为题,本文为(三),也是本系列点评的最后一篇。

在切入正文之前,先转载一则信息:据《环球时报》转引据路透社报道,美国商会的一名高级官员近日表示,所有迹象都表明,一个由中国高级官员组成的代表团将在当选总统拜登上任初期访问华盛顿。商会国际事务负责人称,这样的访问可能有助于为改善美中关系和推动更广泛贸易协议的进展奠定基础。对此,中国外交部发言人赵立坚在1月14日的外交部发布会上表示,目前中方暂时没有可提供的消息。以笔者的理解,这是一种“既不确认也不否认”的外交辞令。对这一话题有兴趣的读者,可参阅笔者的点评(一)。

跟之前的两篇一样,以下的“Y”摘编自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阎学通日前就中美关系接受财新记者访谈的内容,“C”是笔者的点评。

Y:在谈到中美关系中的朝核问题时,阎学通先生说:我认为朝核问题已经结束了,以后没有什么朝核问题了,也就是说朝核再也不会引发战争危机了。朝鲜已经停止核试验,转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没有必要搞核挑衅,因为挑衅只会招来更多经济制裁,不利于朝鲜实现它自己制定的战略任务。在对外关系方面,朝鲜面临的现实任务是对韩关系。朝鲜并不期待美朝关系正常化,美国也不期待。

C:请恕直言,窃以为朝核问题并没有结束,只是这一年来世界的变化太大,特别是新冠疫情的肆虐,使得有关各方都无暇顾及罢了。 阎先生说“朝鲜已经停止核试验”确是个事实,但这并不等于“弃核”。相反,据财新网报道,在刚刚举行的朝鲜劳动党第八次代表大会上,其最高领导人明确表示:朝鲜作为“负责任的拥核国家”,只要侵略性的敌对势力针对朝鲜不使用核武器,朝鲜就不会滥用核武器。这就是说,朝鲜已自认为一个“拥核国家”,问题只在于其它相关方如何对待这一“既成事实”。

笔者曾在早先的一篇博文中指出,美国在朝核问题上的的底线有可能是:只要朝鲜不进行远程导弹的研制和试验,美国或会默认它的“有限拥核”,盖因这对远隔万里的美国并不构成直接威胁,美国还可以藉此将问题“甩锅”给与朝鲜近邻的其它国家,首先当然是吾国。目前吾国对朝方的上述表态没有表态,只是致电祝贺其“八大”的召开。笔者估计也不会有正式的表态,因为“半岛无核化”是吾国一直以来都坚持的立场。不过朝鲜毕竟是吾国的社会主义邻邦,两国在历史上又有“鲜血凝成的关系”,即使朝鲜真的拥核,也应该不会是针对吾国。真正对此感到威胁和忧虑的是韩国和日本。

所以与其说朝核问题“已经结束”了,不如说它暂时“隐藏”起来了,总有一天它还是会“浮出水面”。值得一提的是,近日由于伊朗声明要将浓缩铀的丰度提高到20%,伊核问题又热络起来,颇给人以“这边厢葫芦没摁住,那边厢却又起了瓢”的感觉。笔者注意到,由于新冠疫情的蔓延和国际矛盾的加剧,核不扩散问题现在似乎已经“挂不上号”,这对世界和平来说恐怕不是件好事。

访谈中还提及去年中印边境地区屡次发生冲突,不过笔者认为此事掀不起什么“大浪”,盖因印度无论是军事实力还是经济实力都无法与吾国相比,而且也受限于该地区特殊的地理环境。再加中印都是核国家,彼此应该不会发生大规模的军事冲突。但小的摩擦未来恐怕少不了,一来由于历史和现实的原因,印度对吾国的崛起向来心有不服,二来美国的所谓“印太战略”也希望印度经常给吾国找点麻烦以牵制吾国。实际上吾国在去年的中印边境冲突中基本上采取“防守反击”,因为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中美关系,没必要为印度分散精力和资源。

Y:中美竞争处于数字时代,在数字技术创新方面具有优势者将赢得这场竞争。若要保持中国这方面的优势,就需要比美国更开放、更大胆地引进国际人才,比美国更多地进行体制改革。数字时代的竞争是全球性的,我国如果不对他国开放数字市场,就难以进入他国的数字市场。数字技术创新是自下而上为主的创新,实行体制改革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社会的科技创新力。

对于“在开放与安全之间应当如何拿捏尺度”的问题,阎先生认为:安全只能是相对的,绝对安全是不存在的。任何创新都是有风险的,如果以绝对安全为战略目标或战略原则,其结果必然是阻碍创新。小布什政府当年在反恐问题上追求绝对安全,结果是长期陷入中东地区的战争。因此,要在加快创新和保障安全之间保持平衡,就需要坚持不以绝对安全为政策目标。我个人认为,目前中国在开放网络上的安全顾虑过大,对科技创新已经构成较大障碍。为了加快提高中国的数字创新能力,一定程度地开放网络是当务之急。在意识形态领域,我们也存在过度的安全防范。如何确保我国数字技术领先以及已有的国际市场正在成为严重的安全问题。

C:安全与开放,这的确是个两难。从经济角度来看,对外开放是必需的,其好处也已为吾国改开四十多年的实践所证明。正因为如此,在当前美国对吾国“翻脸”而实行遏制和打压的背景下,吾国反而进一步加大了对外开放的力度。但一个国家越开放,其所带来的安全风险就越大,这也是常理。当前吾国采取的方略是一方面在经贸领域扩大开放,另一方面高度重视“政治安全”。阎先生指吾国应“一定程度地开放网络”,从道理上看是没错的,但此事又涉及到“政治安全”,所以恐怕不是一道简单的选择题。未来只能争取两者之间的某种平衡。但笔者相信以吾国的国情,对“政治安全”的考量还是会置于首位。过去有句话说“稳定压倒一切”,看似有些绝对,其实是句“大实话”。

Y:大国崛起的过程就是利益拓展的过程,在全世界利益拓展得越多,需要保护的利益越多,面临的安全危险就越大。我国在海外的利益增长速度非常快,但我们保障海外安全利益的能力跟不上。我国需要加强海外安全保障能力的建设。由于我国军队尚无到世界各地保护我国海外利益的能力,依靠当地政府成为非常必要。崛起过程让他国不产生一点反感是不可能,任何国家在海外拓展利益都难免带来反感,问题在于怎样设法让这类反感弱一点,不引发重大冲突。

C:一个真正的世界强国必须“两手都要硬”:既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又有强大的军事实力来保护自己的内外利益。目前吾国已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军事实力也完全足以“保家卫国”、应对任何敢于“来犯之敌”,但吾国的经贸活动早已不限于国内,特别是贯彻实行“一带一路”方针之后,若缺乏在海外保护本国利益的军事能力,做到“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有时可能会在外面吃亏。在这方面,与美国跟俄罗斯比较,吾国的军事实力还需进一步提升。美国就不用说了,不仅有十艘航母,而且在世界各地拥有几百个军事基地;俄国的经济实力虽远不如吾国,其GDP总量只及吾国的一个广东省,在海外也并没有多少投资需要保护,但为了维护其“大国荣耀”,在军事方面却不惜投入巨资,在世界不少地方留下俄军的足迹。毛泽东当年曾有言:“为了反对帝国主义的侵略,我们一定要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那时吾国奉行的还是“近海防御”战略,如今时事变迁,海空力量在大国军事体系中的重要性愈加凸显,不仅是为了“反侵略”,同时也需要保护本国的海外利益。为此近年吾国开始建造航母,现在已拥有两艘,据报道第三艘甚至第四艘也在建造之中,假以时日,吾国的海空力量将直追美俄,在世界范围内形成“三国(角逐)演义”。这对吾国的复兴大业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但也必然会引起他国特别是美国的忌惮。如何在崛起的同时避免跌入“修昔底德陷阱”,将是吾国未来面对的一个重要课题。

Y:目前逆全球化、供应链国内化和缩短化已成为趋势,中国对外开放面临的困难将增加,如果没有极大的决心,就排除不了对外开放倒退的危险。例如,外汇管制将更加严格还是走向宽松,进口外文图书限制更严还是放松,都是衡量更加开放还是更加封闭的标准。能否走上高水平开放的经济发展模式,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政策。

C:的确,吾国的对外开放仍然存在不少艰难的抉择。除了阎先生前面提到的网络开放,如何处理他所举的外汇管制也是一道难题。笔者对此曾写过多篇博文,此处不赘。要言之,吾国要成为真正的世界强国,资本项开放、货币可自由兑换这道大关是无法躲开的,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比建造几艘航母更为重要也更加棘手。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明确的时间表。

Y:自今年7月以来,中国政府已经多次宣告不与美国进行意识形态之争,然而美国恐怕不会停止与中国进行意识形态之争。特朗普在新冠疫情之前无意进行意识形态之争,但疫情发生后他改变了这一政策立场。拜登执政后会更加强调进行意识形态竞争,除了民主党的立场之外,拜登团队会认为进行意识形态之争美国的优势比中国大。因此,美国不会放弃意识形态之争。 正是因为如此,中国特别需要坚定不进行意识形态之争的基本原则。无论美国如何单方面搞意识形态之争,只要我们不接茬,就能有助于防止“冷战”的发生。不搞意识形态之争将有助于我国赢得中美数字战略竞争,有利于我国争取最多的国际创新人才来华工作。

C:笔者的印象中,似乎并不记得吾国政府有不与美国搞“意识形态之争”的直接宣示,只说过反对将经贸问题“政治化”,反对美方一些政客的“冷战思维”和“意识形态偏见”。所谓“意识形态”,本是一个哲学词语,按照词典的解释,是指一种观念的集合,也可以理解为观念、观点、概念、思想、价值观等要素的总和。但在当前中美争端的语境里,其实也就是指“政治化”。笔者点评(二)的题目就是《需防中美关系“政治化”》。

然而话又说回来,毕竟中美两国的政治制度和所奉行价值观截然不同,一个是社会主义国家,一个是资本主义国家,按照传统理论,这两种“主义”是水火不相容的,而且“社会主义”必将取代“资本主义”。试想,这样两个国家在处理相互关系时,要想完全躲开在政治上或是意识形态方面的矛盾和争执,恐怕也很难。事实上,中美两国现在几乎天天在“打嘴仗”,其中除了国家利益之争,也间杂了不少意识形态的因素。

在这一点上,笔者觉得吾国外交部门的说法更符合逻辑。记得其发言人多次说过,大意是早在四十几年前中美建交之时,吾国实行的就是现在这种制度,这些年来未曾改变也不可能改变,何以到了今天,美国才突然大肆“批判”起吾国的制度,摆出一副要“割袍断义”的样子呢?

这确是个事实。以笔者的分析,原因大致如下:四十多年前,吾国虽是个大国但很贫穷,而当时的美苏正在“冷战”和“争霸”,吾国又与苏联交恶,为了拉拢吾国联合抗苏,美国才“放下身段”与吾国建交。此后吾国实行改革开放,转轨市场经济,美国自以为这很对它的“胃口”,期望通过支持吾国的改开放向他们靠近。再加上世纪九十年代后兴起“全球化”浪潮,美国贪图吾国的廉价劳动力和广袤的市场,又给予吾国以最惠国待遇,并进一步同意吾国加入WTO,美国的资本家们趁机在世界各地包括吾国大举投资牟取暴利。那时候大家都忙着赚钱、发展,顾不上什么“意识形态之争”。直到有一天美国人突然发现,他们非但没有在政治上改变吾国,而且吾国在不知不觉中已发展壮大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眼看着未来还可能超越美国而成为“老大”,而资本、技术的全球化虽然让美国的跨国公司赚得钵满盆溢,但也造成了美国制造业的外迁和空心化,自去年新冠疫情在美国暴发后更使其“恼羞成怒”,于是乎“幡然醒悟”,以为自己先前的对华政策犯了错误而需要“改变思路”,转而对吾国实施遏制政策,并蓄意挑起“意识形态”之争,以期站在所谓的“道德高地”上打压吾国。

对于这一点,应该说吾国领导早有预感,多年前就提出了中美应该建立“新型大国关系”,首要的一条的就是“两个不”:不冲突,不对抗,可以说其中就隐含了“不搞意识形态之争”的意思。因为意识形态属于“上层建筑”的顶端,平时你若不去动它,它不会掺乎“人间烟火”,大家的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然而一旦拿它较起真来“上纲上线”,那就麻烦了,双方就会“据理力争”非要掰扯明白不可,搞不好会还勃然翻脸:轻者从此“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此所谓“冷战”;重则发生军事冲突,以武力相向进而爆发“热战”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幸的是,在这一点上吾国的姿态看起来比较明确:让经贸的归经贸,政治的归政治,不冲突,不对抗,大家生意照做。现在的问题是美国将会何以处之。且看拜登上台以后的动作吧。而本文也到了收尾的时候了。谨向阎学通先生和财新记者致谢,谢谢他们为笔者提供了思考和讨论这些问题的机会。

                                             2021年1月18日于安吉桃花源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未名周记”),2018年7月开始兼写微博(“未名日记”),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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