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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价不断上涨算不算“通胀”?

·未名周记(2049)·

 

                                     房价不断上涨算不算“通胀”?

                                             ——读周小川先生演讲有所思

 

本文要义:高房价等于是侵蚀了货币的一大部分购买力,并因此在整体上降低了买房者的生活水平。即使假定其它日用品的价格不变,但由于人们需要“节衣缩食”来支付高额房贷,其日常消费水平必然有较大的下降,因此在本质上符合通胀的定义。只不过它“绕了个弯子”,看起来似乎通胀率不高——但这只是由于CPI失真而造成的一种假象。

 

远者弗计,最近十几年,吾国的货币政策大概是建国以来最为宽松的时期,M2规模翻了好几番,总量雄踞世界第一;然而与此同时,以CPI为代表的通胀指数,在大部分时间里并没有随之“水涨船高”而是处于低位。

不仅是吾国,放眼世界,自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以后,各国争相实施宽松的货币政策,央行们释放出的流动性规模空前,但除了少数国家如委内瑞拉出现严重的通货膨胀,大部分国家的通胀指数亦在低位徘徊,以至于有些国家将通胀核心指数升至2%以上作为其宏观政策追求的目标,甚至公开宣布实行“极度宽松的货币政策”(日本),但即便如此其通胀率依然难以“达标”,笔者曾有一篇博文戏称为“‘求之不得’的通货膨胀”。有经济学家据此认为,货币主义理论已经失效,钱印得再多也不会出现通胀,反而有利于刺激经济增长。

这是怎么回事呢?作为经济学的门外汉,笔者对此大惑不解。

幸而近日看到周小川先生在中国金融学会年会上发表演讲谈到相关问题,多少解开了一些笔者心中的疑惑。

周先生不仅曾连续十五年担任吾国央行行长创下“世界纪录”,也是一位资深经济学家,他在这篇演讲中谈论当代经济中的通胀问题,涉及的内容十分丰富且专业,有些是笔者看不懂的。但他提出“当前的物价指数型通货膨胀较少包含资产价格,可能带来一定失真”这一核心观点,切中了笔者之所虑。

在笔者有限的阅读范围内,这似是首次见到一位重量级的“大佬”郑重其事地提出该命题。笔者为之欣然,因为它契合了自己一段时间以来的一个想法,笔者将其简化为如题所示:“房价不断上涨算不算‘通胀’”?以“方便”自己在本文中“外行人说外行话”。

国外的情况咱不了解,就吾国最近十几年的情况来看,以笔者的切身体验,直言之:CPI作为通行的通胀指数确有“失真”之嫌,理由是它没有将资产价格特别是房价纳入其中。而一个人人都看得到的事实是:吾国的房价这些年来一直处于连续不断的上涨态势,远远超过了普通百姓的收入水平和GDP的增长速度,从而与处于低位的CPI很不相称,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

对此,周先生在演讲中直接了当地指出:“住房价格也应该是影响通胀的因素”。他认为,虽然通货膨胀(指数)逐步开始纳入住房的因素,但纳入的比重远远低于大家实际支出篮子里对住房的负担。

以笔者的认知,所谓通货膨胀,通俗地说就是票子发多了、变毛了,也就是货币的购买力普遍下降。但是通胀的具体表现又是复杂的,体现到各种商品价格上又是有差异的。很明显,单看吾国的房价上涨态势,完全可以认为它呈现出严重的“通货膨胀”。虽然严格意义上的通胀是一个综合计算的指数,不能单看房价;然而同样地,将房价排除在通胀指数之外,也是没有道理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盖因人类的生活除了“柴米油盐”,还有“衣食住行”,居住乃是其中必不可少的重要内容和开支。吾国古语虽有“民以食为天”的说法,但那是生产力低下的农耕社会留下的箴言。到了现代社会,对大多数人来说,吃饭已不成问题,而居住质量的好坏与其价格的高低,对人们生活影响的“权重”已不容小觑。

现行的CPI虽然把租房价格纳入统计,但一来租金并不能代表整体的居住价格,据统计吾国城市居民的自有住房率已高达80%以上,也就是说大部分居民的住房是自己掏钱购买的,他们为此支付的居住成本主要不是租金而是房价。二来众所周知,吾国的房价与房租不成比例,住房的租售比严重失调,相对而言房价水平远高于租金水平。因此CPI仅仅将租房价格纳入统计而将房价排除在外,不能不说是有严重缺失的。

关于高房价对吾国民众生活支出所造成的影响,早有很多人分析过,最典型的大概要数“三代人凑钱买房”,而且很多人只能凑齐“首付”,大部分购房款依赖于按揭。这样的话,其家庭收入的一大部分每月要用来归还房贷,势必会挤压其它的消费开支,从而降低他们的生活质量。

在笔者看来,这就是一种通胀现象:高房价等于是侵蚀了货币的一大部分购买力,并因此在整体上降低了买房者的生活水平。即使假定其它日用品的价格不变,但由于人们需要“节衣缩食”来支付高额房贷,其日常消费水平必然有较大的下降,因此在本质上符合通胀的定义。只不过它“绕了个弯子”,看起来似乎通胀率不高——但这只是由于CPI失真而造成的一种假象。

之前曾有一些专家指出:吾国的高房价也有它的“好处”,即它吸收了大量的货币,否则以吾国这些年的货币扩张程度,恐怕“市面”上早已出现了严重的通胀。这看上去似是一个事实。然而“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正如笔者在上面所说的,其实这不过是“绕了个弯子”,盖因货币的总体购买力随着房价的不断上涨而不断地下降,实际上人们最终为高房价付出了降低生活水平的代价。

而高房价的首要成因,正是过于宽松的货币政策:若没有发出这么多的钞票,房价就是想高也高不起来。

因此,笔者十分赞成周小川先生的意见,应该重新考量房价与作为通胀指数的CPI之间的关系,将其纳入其中。更重要的是,如果继续维持现行CPI的采样和权重设计,意味着我们对通胀的估判将继续“失真”,从而使货币政策失去应有的审慎:既然再怎么宽松也不会出现通胀,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大家伙放心大胆地开动印钞机吧!

事实上这十几年来各国央行也正是这么做的。当今世界所拥有的流动性,已经远远超过了实体经济发展和人们正常生活的需要,从而促使越来越多的流动性涌向了一些主要的资产市场:要么是股市,要么是房市。

很多人都说资产市场的泡沫吹得过大有朝一日终会遽然破裂,从理论上看的确是这样。但就近期来看笔者对此倒并不是很担心,笔者的“不担心”是由于管理部门“很担心”,他们担心的是一旦货币政策收紧就会导致泡沫破裂,从而冲击本来就不景气的实体经济,尤其是在各国经济遭受新冠疫情巨大冲击的当下。

故此,目前各国的货币政策“骑虎难下”,只能继续维持宽松;而只要政策继续宽松下去,资产泡沫就会继续得以维持不破甚至还会进一步放大。 这就是为什么处在全球最为严重之疫情中的美国股市竟然还会迭创新高,近日道指已前所未有地“攻克”30000点大关;而吾国的房价也仍在不断走高,从而迫使有关部门不得不加强调控,除了继续执行限购、限价、限贷等措施,近日又划出限制房企融资的“三道红线”。盖因此时的宏观经济不容货币政策由松转紧,否则就有可能重蹈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大萧条”;但宽松政策之下的房市又总是流动性的“喜欢之地”,故此必须像控制疫情那样将其紧紧摁住,以防泡沫进一步膨胀。

经济史家们认为,历史上的那次“大萧条”,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由于美联储当时为遏制经济泡沫而实行严厉的紧缩政策,从而戳破了泡沫,同时“激发”了市场的非理性情绪,致使股市“一泻千里”并严重冲击世界经济所造成的。从那以后,货币管理部门再也不敢贸然收缩以免重蹈覆辙。

以笔者有限的知识,只记得有两次例外: 一次是三十多年前日本为遏制不断膨胀的资产泡沫而实行紧缩政策,结果造成了此后起码十年的经济衰退。有史家指称日本因此“失去二十年”,但也有人认为这个说法有些夸张。不管怎样,曾经的紧缩政策刺破泡沫后,的确给日本经济带来强有力的冲击,这应该是一段不争的史实。笔者甚至怀疑,日本政府和央行近年来坚持实行“极度宽松的货币政策”,正是源于当年的痛苦记忆。

另一次同样发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时任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克尔采取了严厉的紧缩政策来遏制美国已比较严重的通胀。只不过沃克尔的“运气”较好,虽然紧缩的初期美国经济也遭遇到很多困难,但最终还是“有惊无险”地得以复苏。沃克尔也因此被人们称为“打虎英雄”。一个“虎”字,即象征了通胀的凶恶,也反映了沃克尔此举所冒的风险和勇气。

沃克尔已于去年年末以享年92岁高龄去世。而当今之世,已经难觅像他这样的“硬汉”,央行行长们都“学乖了”,每当经济一有问题,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寻求宽松政策,因为宽松在短期内至少不会让经济“崩盘”。十几年前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之时,美联储带头实施量化宽松政策,当时的掌门人伯南克甚至公开鼓吹“直升机撒钱”的理论,而且也似乎的确见效,金融危机并没有恶化成“大萧条”。到了后危机时期,伯南克的接任者们意识到宽松政策非长久之计,本来已经开始逐步地“缩表”,不料今年又遭逢百年不遇的新冠疫情,对经济和民生的破坏力更甚于十几年前的金融危机,于是只好复又实施比之前更加宽松——也许是史上最宽松的货币政策。

这或是无奈之举。毕竟保民生、保经济实体的确应该列为货币政策包括财政政策的重要目标,其它的只能是“退而求其次”了,何况所谓的通胀指数竟然“奇迹”般地并没有随着扩张性政策走向高位,这使得管理部门“有恃无恐”。美联储如此,其它央行也无不如此。但不可避免地,付出的代价是:现今整个世界充斥着空前未有的巨量流动性,资产市场的泡沫越吹越大——由于国情的不同,在美国主要表现在股市,在吾国主要表现在房市,后者虽然持续遭到政府部门的强力调控,但看起来锅里的水还是在不停地“冒泡”,盖因灶膛里的“柴火”(市场流动性)还在烧着。

与房价的走势恰恰相反,最新数据显示,吾国近几个月来的CPI反而在不断下降,已经公布的10月份同比降到只有0.5%,有人惊呼“通胀未至,通缩却来了”。 这就回到了本文的题目:你能说房价不断上涨的态势不算是“通胀”吗?如果不是的话,它又算是什么?

以笔者外行的说法,这或是一种“新型通胀”。尽管周小川先生在演讲中并未如此表述,但他提出了对现行CPI没有纳入房价的疑问。这或许跟他已经不在央行行长任上有关。

即便如此,笔者认为货币政策恐怕也难以由松转紧。盖因人们对泡沫破裂的恐惧,更甚于对泡沫本身。调控部门只能是不停地“扬汤止沸”。而周先生关于将房价纳入CPI的设想,恐怕也只能停留在理论上,因为如此一来通胀指数必会有较大幅度的上升,从而给宏观政策的制定带来“麻烦”。

这场“货币盛宴”将如何收场,笔者不得而知。唯一可以断定的是,未来一个时期,经济增长的质量和多数人的生活水平会跟货币购买力一样被继续地“稀释”,受益者是少数——那些有资本、有能力玩资产游戏的富翁,他们的财富一直在惊人地增加。而民粹主义也因此而蓬勃兴起,因为它的生长土壤不是别的,正是日益严重的贫富分化。特朗普四年前的当选就是它的“代表作(详见拙文《特朗普下了,“特朗普”仍在》)。甚至可以说,从经济角度看,过于宽松的货币政策恐是民粹主义的根源之一。

是不是有些扯远了?看来是的。那就到此为止吧。

                                                                          2020年12月7日于竹径茶语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未名周记”),2018年7月开始兼写微博(“未名日记”),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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