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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弹“财政赤字货币化”

·未名周记(2022)·

 

                                    乱弹“财政赤字货币化”

 

本文要义:说来说去,这场理论之争,笔者的“读后感”是,关键在于要厘清大前提:如马骏先生所指,所谓的“财政赤字货币化”,究竟是“印钱”还是“借钱”,也就是究竟要不要偿还?到现在为止笔者还没有看到有哪位专家公开宣称就是“白给”,也未见有人反对政府增加发债以解财政之困。这样的话,还争什么争?所争者就变成了政府应该发多少债这样的“技术性问题”。

一、不久前因财政科学研究院院长刘尚希提出了所谓“财政赤字货币化”的政策主张,引发吾国经济学界一场异常激烈的大辩论。笔者浏览了一些论战文章,由于是非专业者,直看得眼光缭乱、头昏脑胀。但从一个长期以来对经济问题颇为关注的普通人的常识出发,也试图理清其中的头绪,故不揣浅陋写下此文,向各路专家请教。笔者所处的南方有一地方戏曲名为“乱弹”,移用在本文题目中似比较恰当。既是“乱弹”,说错了但请行家原谅。

二、何为“财政赤字货币化”?据说这一概念来自于“现代货币理论”。笔者对此理论几无所知,看专家们的文章,觉得近似于通常人们所讲的凯恩斯主义,但又不能完全划等号,或可称为“超级凯恩斯主义”,即把凯恩斯的理论推到一种极致。又或者用美联储前任主席伯南克的一个比喻——“直升机撒钱”。

三、但这样说似乎仍让笔者感觉有点含糊。问题在于,“财政赤字货币化”与一般的财政赤字政策有何区别?幸好看到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马骏先生有文一语道破,指两者的区别在于“印钱”还是“借钱”,并指这有“天壤之别”,笔者方才有些明白。然而见有些专家的论战之文,实际上还是在把“财政赤字货币化”当作是政府发债,这恐怕是从“起根儿”就混淆了概念,如此论战岂不成了“混战”?

四、“印钱”与“借钱”的区别何在呢?地球人都知道,向人借钱是要还的,还得连本带利。现如今政府发债借钱早已成为普遍现象,而且越借越多,像吾国计划经济时期的“既无内债,又无外债”反而已经落伍。为何?盖因在正常年景,无论是政府还是企业,举债发展经济是应然之举,这叫利用杠杆原理,不用白不用;而在危机来袭时,政府举债更是理直气壮,因为要保民生、保就业。所以无论什么情况下,政府举债借钱都有理由,不同之处只在于债务规模的大小。

五、新冠疫情对全球包括吾国经济的冲击可谓“前所未有”。对政府来说,收入锐减而支出却大增,财政入不敷出的困难程度自然也是“前所未有”,故此增加举债是必然之举,这没什么好说的。但“财政赤字货币化”的要义并不是正常的“借钱”,而是由央行“印钱”来消化增加的财政赤字,说穿了这些钱就是给政府白用,既不用还本,也不用付息,故此才在学界引起极大的争议。

六、如此“印钱”,实际上就是向全民征税。盖因央行所花的只是一点印刷成本,印出来的钱却是交给政府当作“真金白银”来使用且不必偿还,而社会的货币总量因此而增加,全民——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手里原来持有的货币,其购买力势必会下降,也就是贬值。经济学管这种“无形的税收”叫“铸币税”。

七、换句话说,央行和政府若这么做,等于是“空手套白狼”。那么,为何不干脆直接向全民加征税收而要“印钱”呢?一来疫情冲击之下,企业大面积亏损或倒闭,民众大量失业,你想加征税收也征不上来,反而还需“减税降费”;二来,加税的成本较高,而且容易激起民怨。而“印钱”所“征”的“铸币税”,不仅几无成本且波澜不惊,在不知不觉中就“薅了羊毛”。

八、以笔者阅读所见,大部分专家对这样的“财政赤字货币化”是持反对意见的,理由是如此会破坏“财政纪律”,等于将央行和财政部合并为一家。这样的事情在新中国金融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吾国法律明文规定政府不得向央行透支。不过持相反意见的专家认为,法律也应“与时俱进”,该改则改,不能被僵硬的条文困住手脚,或者也可以由人大特事特办、特别授权,危机过后再恢复常态就是了。

九、那么,其它国家有没有干过“财政赤字货币化”这档子事呢?人们很容易想到美、日等国。美国的量化宽松亦即QE政策,不就是由美联储印钱给政府花吗?而且此次新冠疫情中联储还声称要实行“无上限量化”。不过以笔者有限的了解,此印钞似乎非彼“印钞”,美联储印钞给财政花,还是要通过“借钱”的方式,理论上美国政府是要偿还本息的,只不过其本金实际上是“长欠不赖”,其利息也低得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向市场发行的美债,当然必须是“借钱”,如果可以不必偿还,吾国花万亿美元的巨资购买美国的国债岂不完全是赔本买卖?但是市场的持债者按契约也不能直接向美国政府“讨债”,只能在国际债券市场上抛售。前一阵子坊间有人建议,若中美矛盾激化,吾国可以向市场抛售美债来打击美国,不过有专家指出,若这样做马上会有其它国家的投资者接盘,因为疫情之下,别国的国债以及国际货币的表现比美债、美元更差,你抛售了美债也找不到更好的替代品,总不能兑换成自己的人民币吧?

十、故此,无论是美国还是日本,虽然这些年其央行不断地“扩表”,印钞给政府花,但严格意义上还不属于“财政赤字货币化”,包括伯南克说的“直升机撒钱”,也不过是一种形象化的比喻。当然,美、日的这种QE政策实质上也等于是在征收“铸币税”,只不过由于它们的货币都是“硬通货”,故此其“征收”范围是面向全世界。而吾国的人民币还不具备这一条件,漫说搞什么“财政赤字货币化”,就算是正儿八经的政府发债,若数量太多也会造成国内货币的“大水漫灌”。除非有朝一日我们的人民币像美元、日元那样真正实现了“国际化”。这个问题笔者曾在相关博文中讲过多次,此处不再赘述。

十一、那么,人类经济史上是否有过真正的“财政赤字货币化”呢?翻翻历史记载,还真是有的。远者弗论,就近代来看仅举两例:一是国民党溃败大陆之前所搞的“金圆券”;二是离现在最近的委内瑞拉的疯狂“印钞”。其结果人们有目共睹。

十二、这里笔者想引述原国家外汇局国际收支司司长、现任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管涛的一句话:“财政赤字货币化”几乎是“末路政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尝试(界面新闻)。管先生的“末路政策”这一称谓很到位,上举当年的国民党政权的溃败和现今委内瑞拉政府的危险处境雄辩地证明了这一点。

十三、显而易见,即使是对吾国持有偏见乃至“抹黑”吾国的那些人,恐怕也不得不认为吾国的经济现状与1949年的旧中国以及现今的委内瑞拉,根本就无法同日而语,远远没有到管先生所说的“万不得已”的时候。相反,吾国是全球抗疫成绩最为突出的国家之一,也是最先实行复工复产的国家之一,经济正在逐步恢复之中,虽说财政遭遇近年来可能是最困难的局面,但也根本没道理要搞什么“财政赤字货币化”。正因为如此,笔者才十分赞同另一位经济学家马光远先生的尖锐批评,他说:在人类历史上,很多见不得人的事都要被包装成一个非常高端的外衣,“财政赤字货币化”就是这样的东西。政府缺钱不能直接让中央银行印钱,这基本是一个不用通过什么学术理论来讲道理的道理,可笑的是很多经济学大咖居然参与了这场论战,长篇大论地争论这个问题真的很丢人!(新浪财经)

十四、也许是遭遇到的反对声浪太大,作为“正方”的几位经济学家对自己的观点进行了辩解。如“始作俑者”刘尚希先生在接受澎拜新闻时表示,强调“财政赤字货币化”是特殊时期的应对,也强调了要“适度”,但有些人把“适度”去掉了,或是把“特殊情况下应对前所未有的冲击”这个前提去掉了,最后变成我们要无限量地供应货币。笔者认为,指此为“特殊时期的应对”或许还说得过去,但“适度”之说难免有些“文过饰非”。关键是先要搞清楚:您说的“财政赤字货币化”到底是正常的“借钱”还是无需偿还的“印钱”?

十五、还有一位“正方”的专家、野村证券首席经济学家陆挺先生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表示:通过(由央行)购买特别国债释放一定数量的基础货币,是高度透明的过程,这种显性的财政赤字货币化优于货币化棚改等隐性赤字货币化,而“隐性的赤字货币化在我国早已发生,规模不小”,他“最担心的后果是教条和所谓的道德禁忌战胜理性,人人不敢捅破那张纸,最后迫使政府加大隐性赤字货币化的力度。”笔者注意到,陆先生使用了“购买”一词,说明他指的还并不是马骏先生在前面所讲的单纯的“印钱”而是“借钱”。果如此,他后面的警告就变得有意义了,因为吾国之前的确存在大量的“隐性赤字货币化”,即借给政府的钱实际还不上或已永远“沉淀”,尤其是在地方政府层面。笔者一直认为,作为一个单一制的中央集权国家,是不应该允许地方政府举债的,因为吾国的政治制度决定了中央到头来不可能“不兜底”而任由某些地方的财政崩溃影响到“维稳”。相比较之下,由中央政府公开透明地发行国债再转移支付给地方使用,当然要比让地方隐性地乱举债好得多。但这并不是人们在讨论的“财政赤字货币化”。

十六、说来说去,这场理论之争,笔者的“读后感”是,关键在于要厘清大前提:如马骏先生所指,所谓的“财政赤字货币化”,究竟是“印钱”还是“借钱”,也就是究竟要不要偿还?到现在为止笔者还没有看到有哪位专家公开宣称就是“白给”,也未见有人反对政府增加发债以解财政之困。这样的话,还争什么争?所争者就变成了政府应该发多少债这样的“技术性问题”。

十七、不过,细加辨析,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厘清,即:政府增加发债,由谁来购买?“正方”的主张是让央行购买,实际上这就是美日欧的QE。只要不是“白给”,笔者并不反对央行购债,但前提还要先修改法律;如果是“白给”的话,所谓的“财政纪律”将荡然无存——吾国经济和财政真的到了这种“万不得已”的地步了吗?

十八、当然不是。正当经济学家们为此争论不休之时,这边厢高层已“一槌定音”:在刚刚结束的两会上,政府工作报告宣布:为对冲新冠疫情对经济社会的影响,今年财政赤字率拟按3.6%安排,除了新增地方政府专项债券1.6万亿元,还将发行1万亿元抗疫特别国债,新增资金全部给地方,用于保就业、保基本民生、保市场主体。

十九、正如国务院领导在报告中所表示的,这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举措。但这显然算不上是真正的“财政赤字货币化”,政府工作报告明明白白地说是“债务”,也就是向市场“借钱”而不是让央行“印钱”,其中特别国债的利息由中央财政全额负担,本金由中央财政偿还3000亿元,地方财政偿还7000亿元。“正方”专家们关于“财政赤字货币化”即“印钱”的主张显然没有得到采纳。唯一也许能让他们感到有些宽慰的是,预算报告在最后的名词解释部分明确:今年的财政赤字率升至3.6%,突破了3%的“红线”。只是此次发行的特别国债不计入财政赤字,但纳入国债余额限额,其收支纳入政府性基金预算管理。老实说,笔者还没搞明白为何“不计入财政赤字”,不过这个问题无关于“财政赤字货币化”之争,所以懒得去想。

二十、本文行将结束之时,笔者在财新网上看到“正方”的主将之一、中国社科院学部委员余永定先生表示,对吾国来说,现在进行国债融资的余地还很大,因为吾国的财政赤字与GDP之比、国债余额与GDP之比,远低于其他国家,发行国债应该不会导致国债收益率明显上升。从余先生的这番话看起来,随着高层的拍板,“正方”专家们的立场似已退了一步。

二十一、可是且慢,笔者见余先生接着说:“如果国债收益率明显上升,中国就有可能有实行中国式QE的必要性,即中央银行配合财政部,从二级市场购入财政部在一级市场上发行的国债。也就是说,可以先试着在市场上发债融资,如果发不出去,利息率上去了,那就搞QE,由央行印钱收购。”——原来他在这里等着呢。

二十二、然而,即便如此,按余先生的说法,也是由央行“收购”而不是“白给”。换言之,仍然不算是严格意义的“财政赤字货币化”。而且,余先生的这些表述还是有点逻辑上的小破绽:既然承认吾国国债融资的余地还很大,为何还要主张搞什么“财政赤字货币化”呢?

二十三、那么,这些新增的国债会像余先生所设想的有“发不出去”的可能吗?笔者的直感是:应该不至于。为什么?借用植信投资首席经济学家连平的话来说,一方面吾国经济长期增长的潜力还在(这意味着政府以后的财政收入不会“断溜”),另一方面政府手中有大量(应该说是“巨量”)的资产,包括国有银行股权和国有企业股权,未来一个时期可以适当转让一些来满足财政支出的需要(界面新闻)。他的意思是现阶段吾国没有必要也不应该搞“财政赤字货币化”,笔者则想借他的话证明新增的这些国债不会发不出去——一个拥有巨量资产的政府,市场怎么会担心它还不上债呢——同时也借此结束这篇“乱弹”。

                                                               2020年6月1日于安吉桃花源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未名周记”),2018年7月开始兼写微博(“未名日记”),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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