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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不对称”惹的祸——对新冠疫情的一种思考(上)

·未名周记(2004)·

本文要义:如前所说,有些“信息不对称”是不可避免的,是我们无法消灭的,然而,诸如新冠病毒是否会“人传人”这样的信息,在医学人员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之后,相关管理者却“浑然不知”或者是“谎报军情”,从而让他们的上级领导和广大民众处在“信息不对称”的危险境地中,并酿成病毒迅速转播的恶果,这就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了!

 

突如其来的新型冠状病毒(以下简称新冠)疫情爆发叠加春节,令笔者坚持了三年未少过一篇的“周记”博客出现了空缺。过去的十天,笔者专事于微博的写作,盖因在此特殊时期它更能发挥其“短平快”的作用。今日终于停歇下来略作沉思状,并选定此题开始敲击诸键盘,遂成此文。

众所周知,“信息不对称”原是一个经济学的术语,意指在人类的经济活动中,人们所了解的有关信息是有差异的。这种“不对称”还会反映在社会、政治等活动中,掌握信息比较充分的人往往处于比较有利的地位,反之亦然。

在笔者看来,此次吾国所发生的新冠疫情之所以会大面积蔓延,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信息不对称”。

首先当然是我们对这种新型病毒的不了解,一个“新”字已道尽了这一点。自疫情初现到现在,两个多月过去了,然而对于此病毒的来源、传染渠道以及内在的生成和治疗机理,至今还不甚了了,科学家们竭尽所能还没有研制出可以防治它的疫苗和特效药。这就注定我们在疫情发生时处于被动和不利的位置。

诚然,任何一种新型病毒出现时都会有这种“信息不对称”(当年的SARS也是如此)。但由于此类病毒的攻击对象主要是人类,人类又是一个聚集性的群体,因此在应对这种新型病毒的时候,除了运用已知的科技医药手段,必然还会参杂各种社会政治等方面的因素,从而使得“信息不对称”的情形变得较为复杂。

从目前笔者所看到的资讯看——必须说明,笔者从来不会拿那些无证无据的“小道消息”作为写作素材,而只以各种正式的“官宣”为准——新冠病毒最早是在去年12月初在武汉被发现的。由于其时对它的认知几乎是空白,医学家们只是通过常规的检测观察到它近似通常的肺炎,于是实事求是地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叫作“不明原因肺炎”。

到此为止,还只是一个纯粹的医学问题。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却不再仅限于此。今天我们已经知道,在整个疫情发展的过程中,判断新冠病毒是否会“人传人”,是整个防疫抗疫工作首要的、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正是在这个环节上,出现了人为的“信息不对称”。

近日的新闻报道大家都已看到,详细内容笔者不再赘述。简而言之,据吾国国家疾控中心等十几个专业机构1月29日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联合发表的一篇最新论文指,早在去年12月中旬,新冠病毒在密切接触者之间就已经发生了人际传播。而人尽皆知的是,直到1月20日,才由钟南山院士在央视采访中首次确认出现了“人传人”现象。此时距离病状最初的发现,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天。正是这二十多天,由于绝大多数民众以及医护人员对此并不知情亦即“信息不对称”,从而为新冠病毒的大规模传播“奠定了时间基础”。故此,上述论文的发表震惊了国内外,并在有关机构和专家之间引发了一场“口水战”(有人讽刺为“甩锅战”),其情节之混乱堪比黑泽明的电影名作《罗生门》。 不难推测,如果早二十多天,广大医务人员和人民群众都知道新冠病毒会“人传人”,疫情何至于发展到今天这般严重。

让人不可思议并无比痛心的是,据官媒报道,武汉市卫健委曾在去年12月31日、今年1月5日和1月11日,三次通报称“调查未发现明显人传人现象”,在1月5日和1月11日两次称“未发现医务人员感染”;事实上在1月11日前,就有7例武汉医护人员感染发病。而武汉市卫健委直到1月15日还表示,“尚未发现明确的人传人证据,不能排除有限人传人的可能,但持续人传人的风险较低”云云。在此期间,武汉甚至还举行了“万家宴”、赠送20万张旅游券以及数次大型公务活动。

这是为什么?笔者认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由于领导们太“官僚主义”,确实不知道其时已发生了病毒的“人传人”;还有一种则是出于某种原因而有意无意地忽视了问题的严重性甚至隐瞒了真相,到后来只能用“不能排除有限人传人的可能”这样的外交式语句来含糊其辞,以及用“持续人传人的风险较低”这样的掩饰性说法来减轻问题的严重程度。

“持续人传人的风险较低”?你是怎么知道的?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是哪个专家说的?……不管是谁说的,如今都已经被铁的事实狠狠打脸。

接下来笔者要引用武汉市长周先旺1月27日接受央视专访时那段语惊天下的著名陈词了。原话如下:“对这次疫情,各方面对我们信息的披露不满意。我们既有披露不及时的一面,也有利用有效信息来完善工作不到位的地方。对于披露不及时,希望大家理解,它是传染病,传染病有传染病防治法,要依法披露,作为地方政府,我获得信息之后,需要获得授权之后才能披露,这一点在当时不被理解。后来特别是元月20日,国务院召开常务会议,确定了这个病作为乙类传染病,并进行甲类传染病的管理,而且要求属地负责,从这之后,我们认为我们的工作就主动多了,在很多方面一些强硬的措施上,不是慢半拍,可以说是硬了一拍。”

跟究竟何时确定和知晓“人传人”成为了“罗生门”一样,周市长的这段话如今也陷入了极大的争议中。笔者想对周市长问的是:您所说的“我获得了信息”是指什么信息?

容笔者分析如下——

第一,如果是指武汉已经发生了大面积疫情的信息,按照吾国传染病防治法的规定,这一信息的确需要由国务院主管部门授权发布;

第二,如果是指武汉发现了局部“不明原因肺炎”或“新冠病毒”的病例,您和您下属的市卫健委在1月20号前已多次发布过这样的信息,只不过后来人们发现这些信息中有部分极重要的内容不实(称没有出现“人传人”),并且发布这些信息实际上也无需上级批准;

第三,您是何时确切知道存在“人传人”现象的?是早于钟南山还是晚于钟南山?如果是后者,您的“官僚主义”可谓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如果是前者,您又为何不及时公布这一重要信息,难道这也要等待上级的批准吗?

周市长所说的上述必须要经上级授权才能发布的“信息”究竟指什么,也许要等到很久以后人们才会知晓。笔者现在唯一知道的是,不管因为什么样的原因造成新冠病毒会“人传人”这一极端重要信息的“失真”和“迟来”,事实上使得整个国家从上到下的绝大多数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面对危险的新冠疫情,处于一种“信息不对称”的懵懂状态,其中有些人因此而染上了病毒甚至丧命。——这样说应该不算过分吧?

顺便插一句,周市长在上述访谈中还称:“因为关门(指武汉‘封城’),最后说要问责,说人民群众有意见,我们愿意革职以谢天下。”笔者依据常识认为,“封城”的决定恐怕不是武汉市领导就能拍板的。另外,他说的是“愿意革职”而不是“辞职”,这也颇有意思。

一位革命导师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大意是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到达这样一种境界:所有的知识都已被我们所认知、所掌握了(笔者记得是恩格斯在其名著《自然辩证法》中的一段论述)。笔者对此印象深刻并奉为真理。也就是说,吾等人类必须要承认,面对变幻莫测的大自然,我们总是会处于这样那样的“信息不对称”中,这种现象是会永远存在的。无论人类的科学技术进步到怎样的水平,也无法消灭这种“信息不对称”。因为大自然处在永远的变化中,总有新的现象、新的情况会等待我们去认知。比如这次的新冠病毒,它不是第一次出现的新病毒,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出现的新病毒。不承认这一基本道理,就不是唯物主义者的态度。

再“荡开一笔”说:计划经济为什么会失败?一个“致命的自负”就是因为它的设计者们以为自己是“全知全能者”,可以掌控一切、计划一切,结果在实践中碰得头破血流。而市场经济之所以被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包括吾国这样的社会主义国家所接受,从哲学角度看,则是因为它欣然承认任何人(任何人!)的认知能力都是有限的,从而要求人们尊重市场、敬畏市场,如同我们要尊重和敬畏大自然。在市场经济中,“信息不对称”甚至成为一些聪明人创新和赢利的机会。

因此可以说,许多“信息不对称”的存在是合理的、正常的,就像笔者在本文开头所说的,对于新冠病毒,我们到现在为止从医学角度仍存在很多的“信息不对称”。在现实生活中我们也看到,由于存在这种“信息不对称”,人们至今仍处在恐慌之中。面对似乎无处不在但又不知道究竟潜伏在何人身上、不知道飘荡在哪一个地方哪一个空间的新冠病毒,武汉和湖北不得不采取“拳头打跳蚤”式的极端措施——“封城”乃至“封省”,从而创下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奇观”;其它省市的疫情虽然要轻得多,但也无不如临大敌,城市的街道空旷无人,省际公共交通停运,道路上到处设卡检查检测,有的地方拒绝外乡人进入本地或是本小区、本村庄;最惨的是那些分散在外省的几百万武汉人、湖北人,处处不受待见,甚至遭受歧视,简直形同“过街老鼠”;而那些周边国家以及那些自诩“文明”的所谓发达国家,也完全被这种“信息不对称”和眼前的景象给吓坏了,明明他们的国家只有区区几个新冠病例,也“宁左勿右”,视吾国为“洪水猛兽”,有的封锁边境,有的停飞航班,有的派专机撤侨,有的禁止吾国人入境……凡此种种,怎一个“乱”字了得!

笔者见此情形不由扼腕长叹:一个小小的肉眼看不见的新型病毒,就把人类折腾得如此乱了方寸。“信息不对称”制造混乱的“能力”何其之大也!或许,这是无可奈何之事。——谁让我们得罪了大自然呢?(可参见笔者的一则微博《吃出来的灾祸,大自然的报复》)

如前所说,有些“信息不对称”是不可避免的,是我们无法消灭的,然而,诸如新冠病毒是否会“人传人”这样的信息,在医学人员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之后,相关管理者却“浑然不知”或者是“谎报军情”,从而让他们的上级领导和广大民众处在一种最危险、最不应该发生的“信息不对称”的境况中,并酿成病毒迅速转播的恶果,这就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了!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会造成这种本不该发生的“信息不对称”现象呢?笔者认为,“恐惧”恐怕是其背后最重要的心理因素。至于恐惧什么,那就要因人而异了。对普通百姓、芸芸众生来说,他们对新冠病毒和疫情的恐惧当然来自于对生命和健康的珍惜;但对于手握权力的一些人来说,他们内心的恐惧除了既有与常人相同的一面,恐怕又有与常人的不同之处,后者导致他们张皇失措、无所适从,或隐瞒,或延误,从而铸成了“世纪之错”!

笔者以上所说,只是这次新冠疫情中关于“信息不对称”的一部分内容,为方便阅读和发布起见,下半部分容后再叙吧。当然,主题依然会是“信息不对称”。

                                                               2020年2月3日于安吉桃花源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未名周记”),2018年7月开始兼写微博(“未名日记”),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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