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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基建狂魔”,抑或“基建毒瘤”?从地铁项目的“复燃”说起

·未名周记之博客(1835)·

本文要义:脱离本国的财力、依赖高额举债而过度地投资建设基础设施,不仅称得上是“基建狂魔”,而且还有使其成为“基建毒瘤”的可能。道理也很简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那些巨额的投资和债务,单凭基建项目本身是难以偿还的,那么,它终将靠什么、由谁来偿还呢?

 

媒体报道:8月,以吉林长春三期地铁通过审议为标志,国家发改委重启轨道交通建设审批,多地重现建设热潮。

而在一年前的8月,以包头地铁项目紧急叫停为标志,全国多地城市轨道交通建设被叫停,国家发改委也暂停了相关审批工作。

去年多城市地铁项目被叫停,盖因当年7月,全国金融工作会议召开,“防金融风险”成为关键词。会议要求严控地方政府债务增量。以“带头”被叫停的包头地铁建设项目为例,据悉所需资金高达300多亿元,与当地财政收入大不匹配,叫停是出于对地方债和金融风险的担忧。

这绝不是孤例。实际上,四大直辖市就不必说了,当今吾国所有的省会城市和副省级城市,甚至包括一些地级市,都在大兴地铁建设。笔者犹记得,去年的一则报道说,武汉市竟然同时有13条地铁线路开工。地铁,已成为继高速公路、高速铁路之后,吾国又一道最亮眼的“基建风景线”。可以肯定,假如所有申报城市的地铁规划都能获批并都能建成,吾国将成为当今世界的“第一地铁大国”——也许现在已经是了。

要实现这一宏伟目标,吾国可谓“万事俱备”:不缺技术、不缺地方的积极性、不缺“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而只欠的那道“东风”不是别的,两个字:资金;一个字:钱。

毫无疑问,吾国现在比先前“阔气”得多,但要承担这样世所罕见、到处开花的地铁建设费用,只靠政府的财政收入是远远不够的。故此,当下所有的城市地铁,都是在负债建设,而银行无疑是最大的出借者。吾国地方负债之沉重人所皆知,其中地铁建设借贷是个大头:一个连二线城市都算不上的包头市就需负债几百亿,推算全国至少几十个“地铁城市”,总负债或在万亿之上。

更重要的是,地铁又恰是全世界公益性最强、盈利性最低的基础设施。别国不论只看吾国,迄今为止能够赢利的地铁,笔者只听说过一例:香港。为此,内地有的城市还专门聘请香港专业人士来管理经营本市的一些地铁线路。然而,结果难免是“移橘为枳”。这意味着,这些万亿级别的地铁负债根本无法靠自身的经营来还本——有的甚至可能连支付利息都困难,未来只能靠当地政府的其它财政收入来“补窟窿”。

这倒也没什么。地铁本就是公益性很强的基础设施,政府财政理应对其补贴。但凡事都有边界,当这种基建负债远远超过财政的偿还能力时,就意味着金融风险的存在。两者越不相称,风险就越大。这是个简单的道理。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去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要切实加强地方政府债务管理。并将“防范化解金融风险”包括遏制地方债列为2018年吾国“三大攻坚战”的首项任务。而地铁作为基建的重要组成部分,因其一次性投入大、运行费用高等特点,理所当然地成为被关注的对象。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国家发改委暂停了地铁的审批。与此同时,国务院办公厅下发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城市轨道交通规划建设管理的意见》(又称“52号文”),大幅提高了地铁建设的申报条件:可申报地铁城市的地方财政一般预算收入,从100亿元以上提高到300亿以上;地区国内生产总值从1000亿元以上提高到3000亿以上;等等。总的来看,地铁立项的审批条件,提高了三倍之多。这当然是为了防范地方债务以及由此隐藏的金融风险进一步放大。

不错,吾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以此推论,包括地铁在内的交通设施也应该多于一般国家。但同时也不应忘记,吾国现在虽然“富起来了”,仍然还是个发展中国家,人均GDP只及当今世界的中等水平。在这种现实条件下,基础设施应该量力而行,可以适度负债建设,但不能负债过甚,更不能无节制地从银行索取巨额贷款来大搞基建,否则我们的债台就会越筑越高,发生金融风险的概率就会越来越大。

那么,问题来了:为何仅仅一年之后,吾国的地铁项目建设又有“重燃”的迹象呢?

大凡关心时事的人都会明白:简而言之,这是因为国内外的形势有了很大变化,吾国再一次面临着“稳增长”的政治需求。

过去十年的经验证明,吾国的“稳增长”主要靠的是两大招数:一是放松货币政策,二是积极的财政政策。此次也不例外,当局除了要求货币政策要“松紧有度”(实际意思是此时要松而非紧),还要求“财政政策要更加积极”。而众所周知,所谓“积极的财政政策”,在吾国首当其冲的就是加大基础设施投资建设的力度。

扩大基建能不能拉动或者稳住经济增长?当然能。一来基础设施就是为了服务于经济发展,二来基建投资本身就可以直接转化为GDP。故而自从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以来,吾国一直把它当做“稳增长”的一大利器。十年下来,吾国的高铁、高速公路、港口、桥梁等等基础设施的建设已居世界最高水平,甚至远超一些发达国家,不仅藉此有效地保持了吾国经济的中高速增长,而且成为吾国“厉害了”的最直观的佐证,国际舆论也每每为此而惊叹,甚至赞誉式地称我们为“基建狂魔”。

如此说来,是不是只要吾国一手放松货币,一手扩大基建,就能永葆吾国的经济增长一直处于“快车道”呢?从以往十年的实践看,这两大招数对于吾国的“稳增长”可谓屡试不爽。

遗憾的是,这样的等式恐怕难以成立,至少从长期看是难以成立的。

关于吾国的货币政策,笔者已在此前的一篇博文(《货币宽松:前度刘郎今又来?》)中已经议过,本文只谈基建问题。

如前所说,加大基建力度,从长期看它能有效服务于一国的经济发展,从短期看也能有助于GDP的增长。然而,基础设施毕竟只是基础设施,它无法成为一国经济长期增长的根本来源。

首先,正像俗话所说,“要致富,先修路”,这里所说的“路”可指代基础设施。没有“路”或者“路”不好,无论是货物运输还是人们的出行都会大受影响;修好了“路”,经济效率就会得以提高,人们的生活也更加便利。然而,借用上面这句俗语,还可以接着说:“光有路,难致富”,你必须还得有好的产业、好的产品,才可以借着修好的“路”加快发展并有实际收益。在这个过程中,“路”是一个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放大到整个地区和国家的层面也是如此:没有好的基础设施是万万不行的,但并不是有了基础设施就有了一切。一国经济增长的根本源泉,还是在于有好的产业、好的产品,而这又有赖于人们的不懈创新和辛勤劳动。

其次,基础设施虽为经济发展之必需,但从其本身而言,却称不上“物美价廉”。相反,基础设施的投入很大(想想那些建于高山峻岭之中的铁路和公路吧),但其直接的经济收益却很低(吾国的高铁和高速公路至今都陷于高额的负债和严重的亏损),盖因基础设施属于公共品或半公共品而非纯粹的商品,本身就注定了它不可能完全遵循市场的价值规律,因而追求赢利最大化的民间资本难以涉足,大部分只能由政府和国企来承担投资、建设和运营,这就注定了它的低效,注定了它的“薄利”、“无利”甚至是“倒贴”。故此,基础设施对一国的经济发展固然不可或缺,然而它难以成为一国经济增长的主要来源。

以上笔者简略地阐述了基础设施的正面作用以及它的局限。如果确认这些道理是成立的,那么,也就引申出另一个法则:脱离本国的财力、依赖高额举债而过度地投资建设基础设施,不仅称得上是“基建狂魔”,而且还有使其成为“基建毒瘤”的可能。道理也很简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那些巨额的投资和债务,单凭基建项目本身是难以偿还的,那么,它终将靠什么、由谁来偿还呢?

更何况,吾国至今仍在沿袭“基建保增长”的套路,这意味着,本已高企的政府和国企的负债仍将继续攀升,本已撬得很高的杠杆率还将继续抬高,本已隐藏其中的金融风险将被继续放大,而本来已经开始部署的“去杠杆”、“去产能”等任务自然也就难以完成了。

据报道,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日前发布了对中国经济的最新评估称,中国应允许经济增速在短期内回落,以推进经济由高速度到高质量增长的转型。在控制信贷扩张方面,政策微调不应改变金融改革的整体方向。

笔者认为,不管不顾地一味追求经济的快速增长,正是造成吾国经济许多内在问题——包括对基础设施建设的不断加码——的症结所在。而“允许经济增速在短期内回落”,与此同时加大市场化改革的力度,方是解决这些问题的一个逻辑性前提。

最近吾国市场出现股债齐跌的现象,海通证券分析师姜超团队撰文认为:这是因为投资者担心基建引发滞胀。其中谈到,政府加大基建投资会产生挤出效应,因为未来如果再来一轮大规模基建投资,其实只能靠政府再次大规模举债,从而进一步抢占有限的金融资源,挤出居民消费和企业投资,但不会创造出新的经济增长。相反,政府加大基建投资却可以创造出通胀。比如在当前全球大宗商品价格普遍下行的背景下,和中国经济相关的螺纹钢、焦炭、PTA等部分商品价格近期却创出年内新高,其实就是基于国内基建投资加码的预期。两者叠加,就是经济学所谓的“滞胀”。

这可以作为本文观点的一个补充。

“基建狂魔”的称号我们或可领受,“基建毒瘤”的生成却是我们不可承受的。

201893日于祥和顺天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每周一文),20187月开始兼写微博客(每周数篇),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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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每周一文,发挥余热,防止痴呆,只事耕耘,不问收获。诗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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