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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导产业”异于“支柱产业”——

财新网日前发表前德意志银行财富管理中国区总监、资深投资管理人黄凡的文章说,近来国内的经济学研讨中,有两个数字被反复拿来说事:一个是我们的人工智能AI产业高歌猛进,核心产业规模已经超过 1.2 万亿元,企业超过 6200 家;另一个则是全国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从2021年8.71 万亿元的高点,到2025年降至4.15万亿元,2026年上半年进一步下降至9778亿元。于是无论是学界还是市场都在说:房地产不行了,AI要当新支柱,还鼓励投资者应该把握历史性机遇全力投向AI,绝对不能错过!上半年国内资本市场的AI相关板块被各种资金积极追捧而处于高估值状态;下半年尽管AI泡沫有所消退,但全球与国内的AI产业向上发展的趋势并没有改变。

然而问题来了:AI真能取代房地产而成为新的支柱产业吗?黄先生自问自答:AI无疑将成为中国经济最重要的“主导产业”和“效率引擎”,但“主导产业”不一定就是“支柱产业”。他说按宏观经济学口径,“支柱产业”需是本身体量够大、创造就业和贡献财税够多,且能与银行/地方/居民的资产负债表紧密绑定的产业;而“主导产业”是指增速快、技术密度高、带动力强、决定未来十年生产率的产业。这两者显然是有明显区别的。

笔者认为黄先生提出了一个好议题,给人以启迪。他在文中还进一步从三个方面对这两个产业进行了比较。一是从对GDP的贡献来看:2025 年中国GDP约140.2 万亿元,其中人工智能核心产业总量为1.2 万亿元,占 GDP0.86%,即使把广义的数字经济核心产业也算进来(软件、通信、互联网、电子等),也只占GDP 10% 左右;而房地产业虽然连年下行,但去年的增加值仍有约 8.3万亿元,占GDP 5.9%,与建筑业加起来共占 GDP 12.1%,若加上其他相关产业,其综合贡献常被估到 GDP的25%左右。很明显,AI核心产业还没到房地产这样的体量。

其次,从就业的角度看,房地产是劳动密集型行业,其链条很长,包含了各个阶层的人员。按2025年的数据估算,建筑业总就业约5000–6000万人,其中农民工约4300 万人;房地产自身的开发、中介、物业等行业也有数百万人;其上下游产业如建材、家具、家电、装修等也解决了数以千万计的人口就业。总计估算房地产直接及间接就业者数量超过1亿人,占全国城镇就业人口的15%左右,而且它是低门槛(农民工也能进)、区域分散(县城也包含),除了销售、施工、装修、物业等赛道全年龄层覆盖外,还能带动一线城市金融精英们的投融资业务链条,间接创造了不少高端岗位。

相比之下,AI 产业要求高技能协同,从业群体相对小范围。AI核心产业直接就业主要有以下这些岗位:算法、芯片、数据、大模型、智能体、算力运维等,宽口径约800万直接就业;加上云、终端、工业软件、数据服务、AI制造等能容纳约3500万人就业。简言之,AI 创造的是“新技能就业”而不是“低门槛就业”,它重构了社会就业结构,但无法接住房地产的就业基本盘。

再次,从对政府财政收入的贡献来看,AI贡献的主要是企业所得税,而房地产贡献的主要是“土地税”,前者很难替代后者。黄文对此也举出了一些数据,笔者就不“照抄”了,不然有些不像话。总之以他的计算,AI龙头的利润加起来才千亿级别,其相关税收贡献是百亿规模,填补不了一年减少几万亿的土地出让金缺口。

黄文还指出,房子过去二十年来一直是居民资产的重要构成部分,据普遍的估算,中国居民家庭资产里,住房占比近 70%,有的家庭超 80%,相比于美国28%、日本38%、德国25%,说房产是我们国内居民财富的基石一点不为过。然而,这几年来房价普跌了30%以上,对国内居民而言,远不是“资产少了一点”这么简单,而且资产抵押融资能力没了、消费意愿也塌了。房产缩水,AI的财富却集中在少数股东与平台手中,其所创造的价值并不进入普通家庭资产负债表;反而房地产下行会带来居民的“资产负债表衰退”,居民富余的资金都拿去还贷了,消费就进一步承压,经济通缩也就在情理之中。 

黄文总结说,作为人类历史上的第四次工业革命,AI对生产力的提升是颠覆性的。实事求是讲,也必将对国内经济起很大的拉升作用。我们有理由相信,十年后中国一定会有几家世界级的AI巨头,也一定会有机器人、智驾、工业大模型、智能体遍地跑,AI对 GDP的直接与间接贡献一定会很大。但AI并不能取代过去的房地产而成为同时具备拉动国民经济、提升社会就业、改善财政收入、压舱居民财富等作用的新支柱。

说是“不抄”,笔者还是摘抄了黄先生此文的很多篇幅并基本同意他的上述分析,在此向他致歉并道谢。不过笔者想要补充以下几点。

其一,往事难追,吾国房地产业的繁荣期显然已经过去,其由盛及衰的根本原因在于出现比较严重的供过于求,加上恰逢吾国迎来“老龄化”和“少子化”,总人口将逐年减少,因此房地产在经历多年的“减法”后在可见的未来将趋于稳定,虽不会像过去二十年那样“花团锦簇”,但还将发挥它的支柱作用,只不过这根支柱没有以前那么“粗壮”了。从宏观角度看,这种深度调整亦属正常,美、日等国都曾经历过,因此我们既不必悲观,也不应期望房地产会再度“雄起”。

其二,当前的AI产业方兴未艾、前景可期,但指望它在短期内取代房地产而成为新的“支柱产业”是不切实际的。实际上笔者认为吾国已拥有另一个强大的支柱产业,这就是我们的制造业,在当今世界可以说无可匹敌,据估算产品已占全球总量的近三分之一,具体表现为出口增速连创历史新高。再有AI新技术的加持,未来吾国制造业的质量和效率将会进一步提升。

其三,不过跟房地产比较,制造业对就业的吸纳能力还是有所不如,尤其是后者的进入“门槛”比前者要低得多,且AI的兴起现时在某种程度上还替代了不少工作岗位。而就业直接关系到国民收入,又连带着影响到消费,故此可以说房地产深度调整最大的负面影响倒还不是GDP而是民众的就业和消费,或者说当前吾国的消费不振主要是受到房地产式微的拖累。这就需要管理部门深化改革,大力促进服务业的发展以期更多地吸纳就业,同时在公共资金的使用上向提高社保水平和保障民生倾斜。试图用加大基础设施建设投资来取代房地产造成的上述缺口恐难以如愿,因为基础设施本质上属于“公共品”或“半公共品”,其社会效应大于经济效应。

其四,受房地产下行另一个影响最大的自然是地方财政,几年前房地产刚开始滑坡时就有不少专家预计“土地财政”将面临终结,从逻辑层面看此话自是不错,地方政府的卖地收入确在连年大幅减少,但事实上“土地财政”至少在目前还没有“终结”,不少地方政府仍在卖地,此即经济学所说的“路径依赖”或称“制度惯性”,倒也符合“经济人理性”:尽管卖地收入少多了,但眼下有些地块还能卖得动,又何乐而不为?

然而从长远看,土地出让金还是应该改制为房地产税,如此地方财政收入方能“细水长流”。当然改制也不易,需具备一些必要条件,对此笔者已在之前的小文中议过多次,此处不赘。简而言之不能指望一边卖地收取出让金,一边又普征房地产税,这在行事逻辑上说不通。窃以为可以将现行居民房下土地的几十年租期改为“永久使用权”(所有权可以仍属国有),以此来进行“政策交换”或者说是“政策赎买”。

笔者年逾古稀,精力不济,行文一直想要“长话短说”,不意此文一不小心又写得太长了,看来是“积习难改”。最后还是忍不住再添一个“花絮”:据界面新闻报道,欧洲国家西班牙不久前爆发了14年以来的首次全国总罢工,生产生活秩序受到很大冲击。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近五年来该国住房租金水平累计上涨超40%,核心城市的年轻人平均要拿出收入的60%以上支付房租,引起他们的极度不满。笔者原以为他们与我们的情况正好相反乃是房子供不应求,心想要是把我们过剩的房子“匀(卖)”给他们一些,岂不“两全其美”?当然这是无厘头式的异想天开。但细看报道,方知西班牙的住房空置率超15%,只是大量房源被资本方囤积用于短期民宿或投机。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好意思,实在写得太长了,就此打住吧。(未名日记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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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未名

蔡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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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每周一文,2018年7月开始每日兼发微博。发挥余热,防止痴呆,只事耕耘,不问收获。诗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欢迎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未名周记(每周一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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