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了，你会先问诊AI吗？——

财新智库战略顾问王君先生日前在财新网撰文，提出了一个人们司空见惯的问题：“怎样避免医院人满为患？”王文开头描述说：走进北京或上海任何一家大型医院，最直观的感受几乎总是人满为患，其中有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患者和家属。挂号大厅里，诊室门外，都排起长队；一位门诊医生往往需要在一天之内完成几十次问诊（笔者觉得有时可能还不止），每位患者所能获得的时间，被压缩到几分钟之内。

这种“盛况”在国内很常见。诚如王先生所说，人们无论是头疼脑热还是疑难重症，无论是急性发作还是慢性病常见病，最终都被推向同一个空间：医院。

笔者认为准确地说应该加上一个“大”字：患者们都热衷于去大医院，或者说这往往是他们的“第一选择”。王文指面对这种状况，人们往往会自然地产生一种直觉性的反应：既然医疗需求如此旺盛、如此重要，那么国家就应当增加供给，多建医院、多配医生。他称这种反应并非没有道理，却并不完全正确。在很多情况下，制度设计一旦顺着这种直觉推进，反而可能事与愿违，效果与初衷南辕北辙。

读到这里，笔者还是同意王先生的分析。但是接下来他的话题却转向“究竟是由公立机构直接提供服务，还是由受监管的半公立或私立机构提供服务”，称这不是问题的本质，并在文中介绍了西班牙的医疗体系未把“国家必须直接拥有所有医院”作为制度出发点，而是围绕如何实现全民健康责任，构建了一套由不同类型服务提供者共同参与、但受统一规则约束的体系。

这个道理当然不言而喻。实际上吾国的医疗系统早就开始“两条腿走路”：既要发挥国有医院基础性、主干性的作用，也要大力发展民营医院。但是眼下的情况并不尽如人意，患者们还是会把大医院作为“首选”。可是大医院的数量毕竟是有限的，这就造成大医院“人满为患”、有些中小医院却“吃不饱”的现象；而我们的大医院恰恰又都是国营的，民营的医院绝大部分都是中小医院。

如何应对这种“冷热不均”的现象？事实上吾国管理部门较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为此借鉴国外的经验，提出了“分级治疗”的理念，即一般的病症先由社区基层医院诊治，遇有重症或疑难病症再移送到大医院，只不过由于缺乏明确的、刚性的规章约束，到目前为止改革的效果并未彰显，人们有病还是喜欢“扎堆”到大医院。

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分级治疗”需要有较长的时间来等待检验、转诊、手术，很多病人为此不耐。王先生在文中打了一个比喻：譬如机场在安检和做行李的高峰时刻，会拉起绳索将等候排队的旅客限定在一个区域里，让人们沿着绳索绕弯子、转圈子徐徐而行，而不是一股脑儿地挤在安检设备前面。这样做虽并不能缩短每个人接受检查的时间，但却能避免混乱，使有限的通道被更有序地使用。当然，王先生承认医疗决策远比机场安检复杂得多，但在如何通过秩序设计分配稀缺资源这一点上，其用意和效果有相通之处。正是通过这些看似比较麻烦的约束，使有限的公共资源的分配和使用在效率和公平方面得以兼顾。

笔者认为，“分级治疗”的做法并不完美，患者转诊或手术等候的时间的确会较长，据介绍在国外也是如此；但是相对于人们不管大病小病都蜂拥到大医院就诊，显然是一种制度设计的优化。正如王先生所举机场安检的例子：速度慢一些总比秩序混乱要好，总体效率也更高，故此我们只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现如今我们已有了“分级治疗”的雏形，所缺的只是严格的、能够执行到位的规章。

不过笔者注意到，随着医疗人工智能（AI）的兴起，“分级治疗”的上述矛盾也有望得到缓解。据《财新周刊》报道，现在许多线上的AI诊疗产品正在纷纷涌现，瞄准的正是庞大的个人健康市场。用户点开这些应用，输入自己的症状，几秒钟内就会得到AI的分析与解读。AI会告诉用户，它怀疑是什么疾病、严重程度如何、需要做哪些检查、可以使用哪些药物、日常注意如何护理，如果补充更多信息，它还会做更详细的回复。虽然AI会提示“内容仅供参考”，但相比于为了一些常见疾病跑医院的费时费力，或者在互联网上搜索鱼龙混杂信息和广告这两种“极化”的体验，问诊于AI显然更方便，客观上也更让人安心。笔者觉得，这种用医疗大数据科学训练出来的AI，或能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一般疾病的初级乃至中级诊断，从而节省大量的时间和医疗资源。

然而即便如此，仍然不可能是“完美”的，因为人体非常复杂，病况因人而异，AI不可能做到完全准确地诊断，而且它也没有处方权，临了还是得找医生。正如智能驾驶的汽车如果发生交通事故，法律上有一个责任如何判定的问题，AI看病也一样：如果发生误诊（这种可能性显然无法绝对排除），责任该由谁负？所以笔者同意曾经的“网红医生”张文宏先生不久前提出的一个观点，他认为AI肯定可以提高诊疗速度，但最后还是要由医生来“把关”，以确保能够“对症下药”。由此可见，顶尖医生的经验和技术是AI无法取代的，如何合理分配使用这些高端的人力资源，仍需在实践中进一步探索。

毫无疑问，包括医学诊疗在内的技术肯定会越来越进步，人类将因此而越来越受益。但要看到，人们之所以喜欢“扎堆”大医院，在某种程度上是出于因信息不对称而派生的“恐惧心”。因此同样重要的是如何让人们认识到并接受这一点，心甘情愿地像旅客在机场沿着绳索排队绕圈子转弯子过安检一样接受“分级治疗”。

  所谓的“完美”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的，医疗是如此，我们的人生不也是如此吗？（未名日记2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