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看美国育儿方式的嬗变——

前几天笔者在《财新周刊》看到旅美律师刘宗坤先生的一篇读书笔记，介绍美国心理治疗师比尔·埃迪的著作《远离高冲突关系》，书中提到的“高冲突人格”，让笔者觉得大洋彼岸的那位大统领完全可以“对号入座”。近日看到刘先生在《财新周刊》又发一文，这回谈的是育儿问题。笔者虽早已过了育“儿”的年纪但有孙辈，且平时对小孩的养成过程颇有兴趣，故此也跟着再写下这篇“笔记之笔记”。

刘文介绍，《华尔街日报》最近有报道说，美国父母教育孩子的方式发生转变，报道的标题是《告别温和养育，“想作死，你就试试”》。报道回顾对孩子温柔体贴的现代美式教育，肇始于二战结束后的“婴儿潮”，那个时期出生的人，他们养育的下一代被称为X世代，主要是60后到80后；而他们的下一代即90后、00后，被称为Z世代的年轻人，正是“温和养育”的产物，既是这种教育方式的受益者，也是受害者。

笔者初闻有点疑虑：说“受益”可以理解，“受害”则从何说起？刘文提到：几年前年有一本心理学著作叫《娇惯的心灵》，以美国大学校园为蓝本，剖析了无处不在的对青少年的过度保护。该书的结论是，这种“保护文化”不但没有保护反而正在伤害年轻一代的心灵。使他们变得“弱不禁风”。

据刘文介绍，这些年很多美国父母渐渐意识到，在教育孩子时过度温和、严厉不足，对孩子的成长不利，会造成很多负面影响；于是开始转变育儿方法，不再一味娇惯，而是强调“严厉的爱”。这可能不是个别现象，而是一种代际转变。

报道中讲了一位母亲的故事。她有个13岁的儿子，爹妈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专拣不让他干的事干。有次去露营，营地有个池塘，她儿子玩水枪，喷东西不过瘾还要喷人，别人他不敢喷但敢喷他妈。警告后儿子依然不听，母亲便把他扔进了池塘。

笔者由此想起早年看到据传古代斯巴达人“育儿”的招数：小孩子出生不久就把他扔进水池，若他能自己游爬上来算他命大，日后有望成为合格的“斯巴达战士”，否则就让这孩子“自然淘汰”。笔者当时觉得这种筛选方式实在太过残酷，想来大概缘于那个时代部落之间“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上述那位把孩子扔进池塘的母亲当然不是以此来“优胜劣汰”（她肯定会把儿子捞上来），而是试图让孩子记住不听话、做坏事的后果。但未知这孩子后来会是什么样子。

刘文介绍说，《华尔街日报》的这篇报道还举了好几个例子：妈妈晚饭做了面条，孩子不爱吃，不吃就让他饿一顿；孩子玩完了把玩具扔得满地板都是，家长怎么说都当耳旁风，干脆把孩子乱扔在地板上的玩具统统给封存了；天气预报有雨，家长嘱咐孩子带雨衣，孩子不听，放学时下雨了就让他自己淋雨走回家。等等这些事例都是为了让孩子记住“随性而为”的后果。刘文就此总结说：一个人在儿童期懂得了行为有后果这个常理，比进入社会以后再补这一课要好得多。小时候爹妈不教，长大了社会也会教，区别在于等到社会教的时候，教训会倍加惨痛。笔者随想起吾国的一句古语，谓之“子不教，父之过”。

那么，在过去的几十年，为什么“温和养育”会成为美式子女教育的主流？而现在“严厉的爱”这种育儿方式为什么又忽然兴起？刘先生分析说，跟所有乌托邦理论一样，“温和养育”的初衷是好的：尊重孩子，与他们建立起平等沟通的亲子关系；而过度严厉的教育可能给孩子造成心理创伤。理论上，这的认知可能没有错，但现实跟理论是两回事。笔者又联想起所谓青少年的“叛逆期”，似乎至今没有见到专家们给出科学的解释：究竟是一种类似女性更年期那样特定的生理现象，还是不当的家庭、社会影响所造成的“副作用”？

刘文中还说了其他一些例子，笔者在此就不一一枚举了。惟觉他指“温和养育”其实是一种“乌托邦”，确实戳到了点子上。简而言之，小孩子既然是“年幼无知”，一味地讲道理他们未必能领悟，必要时不妨板起脸来给他们一些“教训”，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行为的边界，此所谓“宽严相济”是也。当然，那种“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老话也是绝不可取的——此话的要害在于“孝”，从而暴露了大人们的“自私”，搁在现代社会有“家暴”之嫌。

如果仅仅是这样，笔者也许就不会写这篇小文了。重要的是还让人领悟到凡事不可走极端的深层道理。《华尔街日报》的那篇报道也提醒大家不要矫枉过正。“严厉的爱”并不是没有爱，如果父母缺乏爱的底色，很容易变成对孩子的忽视甚至虐待，给孩子造成严重的心理创伤。刘文说：父母不能是圣诞老人，更不能是暴君，但父母必须为孩子设立清晰、合理、坚定的规则和边界，这正是“严厉的爱”所强调的。同时父母也要让孩子感受到爱，应该将规则和爱相结合而不是对立起来；父母对孩子的爱是天然的，但对孩子错误的行为也必须零容忍。

笔者还注意到，并非巧合的是，之前美国那种“温和养育”方式的兴起，跟当时的左倾“乌托邦”思潮在时间线上恰有重合。就拿美国来说，不管是移民问题还是平权问题，曾经不切实际地往“左”的方向走得过远，所以后来才会往“右”的方向激烈反弹，最终导致特朗普这样的“大魔王”上台执政。经过他的一番胡折腾，也许物极必反，钟摆又会朝反方向回荡，“育儿经”的变化只是一个侧面的验证。往大里说，当今美国的政治极化，国际秩序的“礼崩乐坏”，又何尝不是之前“走极端”的后果？所以随着自己的年老，笔者耳闻目睹包括亲身经历的事情多了，很自然地会趋向于“中庸”。

当然有些现象或许另有其因，不可一概而论。小孩子的天性也是有差异的，“温和育儿”并非都会失败，“严厉的爱”也有不成功的，上面只是就通常的情况而言。况且中外的文化传统不同，育儿方式既有相同之处也有差异，美国的上述嬗变不等于我们也要“跟着学”，但亦给我们某种有益的启示。比如中美同样都会有“熊孩子”，以笔者的观感，我们一些“熊孩子”的养成还谈不上是“温和育儿”，更多的是无底线（特别是隔代的长辈）“溺爱”的结果。然而凡事不能沉湎于那种“可望不可即”的乌托邦语境，这个大道理中外还是相通的。

  诚如刘文所说，世界上没有完美的孩子，也没有完美的父母；父母能做的，不求最好，只求足够好；不管用哪种教育方式，并非为了创造一个“完美小孩”，而是为了把他（她）培养一个独立的、有责任感的、内心有力量的成年人。当然亦如刘文所说，不管孩子多大，事业有成或一事无成，生活幸福或不幸，顺利或不顺利，只要父母还在，他们永远都是父母的孩子。这是血缘关系所注定的。（未名日记2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