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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双碳”的几点疑虑和思考

·未名周记(2146)·

有关“双碳”的几点疑虑和思考

本文要义:人类的减排是否能在计划时间内达致控温的目标,在相当程度上还是个有待检验的未知数。

  

气候变化及“双碳”问题成为当今世界所面临的共同挑战,高于一切意识形态和国家利益之争。一个最新的例证是:中美作为政治制度截然不同的两大代表性国家,过去几年由于种种原因,相互之间的分歧和矛盾显而易见,以至于有悲观者甚至预言“必有一战”。然而就在前几天,出乎不少人的意料,两国发布了《中美关于在21世纪20年代强化气候行动的格拉斯哥联合宣言》。而刚刚结束的联合国第26届气候大会(COP26)所达成的《格拉斯哥气候公约》,由近200个国家共同签署。由此可证,此事关系天下所有人的福祉,甭管是哪个国家,也甭管信奉何种价值观和政治制度,毕竟大家都在同一个地球上生存,都无法躲避气候变化所造成的负面影响,遂使应对这种变化成为人类社会的“最大公约数”,而“双碳”计划就是因此而生的。

作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普通一分子,笔者自然也难以置身事外。之前曾写过一篇题为《漫思走向“碳中和”的几个问题》的博文,未想发布以后总阅读量难得地过万,可见关注此事的人不少。近日随着COP26的召开,气候变化和“双碳”理所当然地又一次成为国内外舆论关注的焦点。笔者浏览或重读了一些相关的报道和专家之论,有了一些新的体会和感悟,愿意不揣浅陋,再来谈谈对此问题的思考,包括自己的某些疑虑。

首先笔者试图厘清两个重要的概念。一是关于“碳”。现在人们普遍将碳排放过量列为导致地球气候变化的主要原因,这没有错。但据专家介绍,准确地说造成气候变化的是温室气体,只不过温室气体中最主要也最广为人知的是二氧化碳,但温室气体远不止二氧化碳,其它常见的温室气体还有甲烷、一氧化二氮和氟化气体。若将这些气体都换算成二氧化碳,相当于全球一年的碳排量为510亿吨,其中370亿吨是二氧化碳,剩下的是其它温室气体(郭凯:《走向碳中和:盖茨新书读书笔记》,财新网),后者同样也需要减少排放。但为叙事简便,人们通常用“碳”来指代温室气体。

二是“双碳”中的“碳中和”比较容易理解,即碳排放被相应的绿色措施所抵消(完全消灭碳排放是不可能的)。然而“碳达峰”的概念却有些混淆不清,笔者为此困惑了很久。按字面来看,“碳达峰”应该是指碳排放量达到峰值后不再增加,但笔者看到很多文件、文章,好像并非是这个意思。比方据国家能源局2020年底发布的《新时代的中国能源发展》白皮书,吾国2019年碳排放强度比2005年降低48.1%,提前实现了2015年提出的碳排放强度下降40~45%的目标;而据财新网报道,2020年,国的碳排放强度比2005年已下降48.4%,累计少排放二氧化碳约58亿吨原来承诺2020年要实现的目标已经全部提前实现。更不用说1026日国务院印发《2030年前碳达峰行动方案》提出,到2030年,吾国单位国内生产总值二氧化碳排放比2005年下降65%以上。而吾国作出的“双碳”承诺,是到2030年实现“碳达峰”,到2060年实现“碳中和”。但以上述所引数据来看,吾国早在2005年后就开始减少碳排放,这些年来实际碳排量有减无增,如此岂不意味着吾国早就实现了“碳达峰”,今后要做的是进一步减少碳排放,直至2060年实现“碳中和”。

是不是这样呢?如果不是的话,那么,或许是笔者对“碳达峰”的理解有误?可是遍查各种解释,都说“碳达峰”是指碳排放量达到峰值不再增加。故此,“碳达峰”究竟是什么意思,希望得到专家的指教。窃以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词语解释。笔者为此还写过《先“碳达峰”,后“碳中和”》的文章,大意是按照吾国的承诺,在2030年之前还可以适当增加碳排放,2030年之后才只减不增。

说到这里,不妨再啰嗦几句。西方一些国家大概在十年之前已经实现了“碳达峰”,他们据此要求吾国也要尽早最好是现在就实现“碳达峰”。然而这种要求是蛮横无理的,盖因它们“发达”在先,自然也应该先做到“碳达峰”。然而吾国是个“后发”国家,虽然现在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但由于人口众多,人均GDP只及世界中等水平,老实说现在承诺2030年“碳达峰”已是相当不易,在当前绿色清洁能源还难以全面取代传统化石能源的背景下,吾国若答应将“碳达峰”的时间提前(从上引数据来看实际上已经提前了),对吾国的经济和国民生活势必会带来较大影响,今年秋季发生的较为严重的“电荒”、“煤荒”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故此笔者认为,如何准确定义和实践“碳达峰”,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说句近似“阴谋论”的话,我们要谨防在这个问题上中了西方国家的“埋伏”。

絮絮叨叨,把上述两个概念捋了捋后,才发现已经敲下了不少文字。鉴于笔者自我约束每篇博文的字数不超过五千,以下想表达的内容只好“长话短说”。简而言之,笔者“双碳”问题上有几点疑虑。

其一,近年来各国的科学家和政治家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如果不抓紧行动尽快减少碳排放,人类将面临地球气候变化加剧的灾难。此次出席COP26的一些领导人不惜以最严厉的措辞和口气发出警告。毫无疑问,近年来气候变暖在全球各地所造成的各种极端天气变本加厉,现在的问题的在于:若各国同心协力加快减排的步伐,人类能否如愿在不久将地球气温的上升控制在1.5摄氏度以内,最多不超过2摄氏度?

对此科学家们有不同的看法,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大自然面前,即便是顶尖的研究者,其认知能力也是相对有限的。更有专家认为,气候变暖现象一旦发生,就会有其一定的“惯性”,非人力可以阻挡,人类的减排是否能在计划时间内达致控温的目标,在相当程度上还是个有待检验的未知数。

笔者这样说当然并不是反对减排,无论如何,碳排放过量污染了大气,乃至引发了各种极端天气,这是“肉眼可见”的;而这些年来的地球气温上升,也是科学测量到的不争事实。笔者的疑虑在于:人类的减排行为,能在多大程度上控制地球的气候变化?当然你可以说既然科学家们认定人类的碳排放过量造成地球气候变暖,那么,以此逻辑逆推,通过减排也就可以阻止气温的进一步上升。问题是:人类的活动是不是导致地球气候变暖的主要原因乃至唯一的原因?如果是的话那还好说,如果不是的话那就难说了。

笔者不是科学家,在这个问题上当然没有资格“说三道四”。但笔者也知道气象学上有个著名的“混沌理论”,又有人将其形象地比喻为“蝴蝶效应”,最通俗的解释是“巴西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导致德克萨斯州发生一场龙卷风”。以笔者的理解,这是指很多自然现象包括气候变化的形成机理非常复杂,人类迄今只能了解其中的一部分。比如现在人类可以做到比较准确地预报未来一段时间内的天气状况,但对于地震、海啸、火山喷发等等现象只能做“事后诸葛亮”,对于未来的气候将如何变化恐怕也是如此。也就是说,现时科学家们依据模型推算出减排的数额与控温之间的关系,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预测,而预测通常是有误差的。——让笔者说得更直截了当一些吧:既然人类无法控制地震、海啸等等自然现象,那么,人类凭什么认为自己可以控制天气变化?

需要再重申一遍:笔者绝不反对人类减排的努力,事实证明至少它可以减少雾霾,让空气变得洁净一些,但对于减排能否控制地球气温的上升幅度,笔者是有些怀疑的。即使人类如愿如期地实现了“碳达峰”和“碳中和”,之后地球会不会进一步变暖,极端天气是否就会减少,还需要实践的检验。万一那时的气候变化超出了人类的预计,那该怎么办?

笔者的意思是:如果上述分析在逻辑上是成立的,那么,人类社会现在应该做好两手准备:如果“双碳”目标如期达成,地球气温的升高如愿得到控制,当然是皆大欢喜;反之,如果未来的气候变化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人类也不可能“坐以待‘热’”,从现在起就应该做好一些预案。比如,气候变暖导致海平面上升,一些岛国或将面临生存危机,另一些国家的沿海城市可能不得不“后退”,由此将出现国际性或国内的移民问题,需要各方施以援手。又如对于可能出现的更加频繁的极端天气,人类也应加强防备,类似今夏吾国郑州史诗般的持续强降雨导致有些市内隧道被洪水倒灌的现象,提醒我们今后在修建基础设施时要更加注意做好排水措施,而今冬吾国北方地区提早出现的大面积暴雪现象,也警示我们今后要更有针对性地做好应付措施。总之,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危。

其次,“双碳”已成为全球性的宏大工程,也成为当今人类社会最大的“公约数”。假设世界已经实现“大同”,那么,“双碳”可以实行“统一部署,统一行动”。惜乎现在地球被分为二百多个国家,各国的所处地理位置、经济发展水平以及制度、文化等各不相同,而碳排放后会随着空气而自由流动,气候变化也不会囿于国界,这就难免给全球性的“双碳”造成许多“人为的困难。跟以往的气候峰会近似,今年的COP26上也不乏相互责难之声。一些已先行实现“碳达峰”的发达国家埋怨后行者动作太慢、减碳力度不够、所定目标过于延后;而后发国家则批评先行者没有做到“以身作则”,甚至把“双碳”当作一种攻击对方的“政治工具”。对此联合国似也“有心无力”,因为它毕竟不是“世界政府”,未来如何平衡各国的“双碳”计划和各自的诉求,是一个十分棘手的大难题。此次COP26大会竟开了两个星期才达成协议,可见过程之艰难。

以笔者有限的信息阅读所知,现在似乎连如何测量和评定各国的碳排量这样必备的技术问题都没有找到合理可行的解决办法,只能由各国“自说自划”、“自查自纠”。为此,未来是否需要成立一个类似“国际原子能机构”这样的组织呢?而“双碳”的测评难度又远远大于核能。据悉欧盟已准备立法将对不符合其低碳标准的进口产品加征税收,如此一来等于又将树立一道新的“贸易壁垒”,势必会引起新的国际纠纷。笔者还看到国内有专家撰文警示,美国对吾国的“贸易战”可能会施出新的“花招”,比如以“低碳”为由对吾国的钢铁等重碳产品增加新的关税。这些未来可能产生的摩擦如何解决,也是一大难题,搞不好又会加剧本就比较紧张的双边关系。

再次,目前的“双碳”目标主要瞄准了产生碳排放的“罪魁祸首”——化石燃料。然而现有绿色新能源的市场占有率还远低于传统的化石能源,前者的使用成本也远高于后者,而且其稳定性也不如后者。比如风电、水电、太阳能等受到自然条件的约束,难以像传统能源那样可以保持比较稳定的输出;而核电虽然是最清洁的能源,且不受自然条件的约束,但鉴于其一旦出事故对周边环境的严重损害,也难让各国放心大胆地广为推行。日本福岛核事故发生以后,有些欧洲国家如德国吓得当即宣布不再发展核电。据说法国最近宣布要重上核电,但在他们的体制下,能否为民众普遍接受还很难说。即使核电在全球推广开来,如何防止核能被恐怖组织利用也让人头痛。

传统化石能源之所以为人类广泛使用,其最大的优势在于价格相对低廉,因而为市场普遍接受。如果未来的绿色新型能源不能将价格降至乃至低于化石能源的水平,很难想象它如何能全面取代后者。需知传统的化石能源几乎是“现成”的,只需将其开采出来加以提炼就可以使用,而新型能源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人造”的,这恐怕是此次能源革命与历史上之前几次能源革命最大的不同之处。比如吾国油气资源相对贫乏(实际上油气也是碳排放的“大户”)但煤炭资源比较丰富,煤炭在吾国的使用率达六成以上,如果未来的绿色新能源不能大面积地取而代之,笔者很难想象我们会舍弃对煤炭的使用。也许在成功转型之前,比较可行的是加快对煤炭的低碳化生产和使用的科研攻关。盖因无论如何,人民的基本生活需求是必须优先保证的,它的“政治正确性”理应“更高一筹”。当然,“双碳”对吾国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如果转型成功,吾国就不必像现在这样高度依赖油气的进口了,这也就意味着将大大减少外人对我们“卡脖子”的机率。

最后一个问题。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当今大多数国家都实行市场经济。而“双碳”虽然不排除未来完全实现市场化的可能,但至少在当下,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还是“计划性”的,未来能否与市场经济相融合还有待于实践。在笔者看来,市场经济最大的制约因素恰在于能源,因为只有在能源可以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前提下,市场才能无限地开展竞争(当然指的是“良性竞争)。否则,若能源有限,人类就只能用分配的方式“省着点用”。从这个角度看,“双碳”不仅事关气候变化,同时或将也是对人类现有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的一个巨大挑战。惟看人类能否像以往几千年那样最终能够闯关了。

浅薄之见,敬请方家批评。

20211115日于安吉桃花源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未名周记”),20187月开始兼写微博(“未名日记”),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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