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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碳达峰”,后“碳中和” ——能源绿色转型不可“冒进”

·未名周记(2142)·

 

                          先“碳达峰”,后“碳中和”

                                ——能源绿色转型不可“冒进”

 

本文要义:我们离“碳达峰”还有九年多的时间,没必要现在就准备开始“下山”了。应该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大力研发绿色能源,以期在“碳达峰”的时点到来之时做好各种准备,“达峰”之后再向下一步的“碳中和”这一伟大的目标迈进。而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保证我们的能源供应能满足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的刚性需求。

 

如果要举一件世界各国赞成者最多、反对者最少的事情,大概要数“降碳”——降低碳排放量,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节能减排”。用数学语言来描述,此为当今人类“最大的公约数”之一:不管是哪个国家,也不管你是何党何派秉持何种主义,很少有人会在这个问题上充当“反对派”。也许除了美国前总统特朗普这样的“特立独行者”。

“减碳”的意义和作用可谓人尽皆知。盖因科学家们普遍认为,自工业化以来人类的经济活动日趋频繁,从而大量增加了以二氧化碳为代表的温室气体排放,不仅严重污染了空气,而且使得地球气候逐渐变暖,如今已开始影响到人类的生存安全。最直观的表现是各种极端天气频现,自然灾害多发,而不为一般人所察觉的是气候变暖使得南北极冰川渐渐融化,导致海平面上升。需知海洋本来就占地球七成的面积,而可供人类居住的陆地只占三成。科学家们还预测,若人类的排碳活动得不到遏制,未来几十年内地球气温将进一步上升1.5—2摄氏度。

为此,科学家们提出了“碳达峰”和“碳中和”的概念,并为政治家们所接受。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和当今碳排放量最多的国家,吾国也已郑重承诺,将在2030年实现“碳达峰”,尔后在2060年实现“碳中和”。这一时间表虽然看上去比一些发达国家延后了十年左右,考虑到吾国有14亿人口,目前社会经济的总体水平在全球还处于中游,仍属于“发展中国家”,制定这样的目标已经相当不易。而以吾国“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优势,决心一经下定,大概率能够按时达标。事实上早在几年前吾国就已经制定了“双控”方针,地方政府纷纷力行。以笔者的个人体验,这些年吾国的空气质量已有所好转,之前经常笼罩的雾霾天气有所减少,再加近十年来吾国秉持新发展理念,大力整治环境,看来只要持之以恒,四十年后吾国应该能够实现“碳中和”。

然而让人始料未及的是,最近几个月吾国突然出现了大面积的“拉闸限电”现象。以往虽然也时有“电荒”发生,但今年的“电荒”不仅覆盖面广——从北到南涉及二十多个省市——且时间较长。更有甚者,除了不少企业被下令停产、限产,北方有些地区连居民用电也出现了问题。鉴于时已仲秋,凛冬将至,难免引起一些群众的焦虑。

关于此次吾国“电荒”的成因,专家和媒体已有详尽的分析。实际上就在同一时段,欧洲、美洲乃至全球范围也出现了较为严重的能源短缺现象,尤其在欧洲,天然气供应大为不足,一些国家还出现了“油荒”、“电荒”。可见这并非偶然现象。笔者的直感是:人类在节能减排、追求“碳中和”的道路上是否走得“过急”了?

提出这样的问题可能被人指为“政治不正确”,盖因现如今“减碳”已成世界潮流。笔者当然不想成为“逆之者”,只是秉持实事求是的精神,谈一点个人的想法。如有“冒犯”,欢迎“炮轰”。

几个月前,笔者曾经写过一篇《漫思走向“碳中和”的几个问题》的网文,未想成为笔者自媒体中为数不多的总阅读量过万者,可见关心碳问题的人不少。在那篇网文中,笔者谈到了“碳达峰”与“碳中和”之间的关系,并提出了一个问题,容以下摘要引述:

所谓“碳达峰”,就是说当前经济活动中的碳排放量还没有到达“顶峰”,还需要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继续容忍它的增加,达到一个阈值后再争取实现“碳中和”即碳排放的“零增量”。在笔者看来,这就形成了一个逻辑上的悖论:设若明知现在的碳排放已经对地球和人们的生活造成了负面影响,而“碳中和”才是人类社会应该达致的正确目标,为何要“欲擒故纵”先让“碳达峰”呢?为何不从现在起就开始追求“碳中和”呢?要知道,“碳达峰”的峰值,并非是由大自然而是由人的主观意志所设定的。这就是说认为现在还不能马上追求“碳中和”。一件大好事却要推迟实行,非要让碳排放量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先继续增加尔后再加以控制,这是为什么呢?

对此问题,笔者的解释是:这是因为当今人类的经济生产还主要依赖于大量产生碳排放的石化能源,在新的绿色能源未能取而代之前,如果现在就大幅限制这些传统能源的使用,碳排放固然减少了,人类的社会经济却势必大受影响,很多生产领域或将被迫限产乃至停产,由此将损及人类的生活质量。故此,在现阶段人类还是要先确保GDP的增长,以等待科技的创新进步与能源的转型。否则,若现在就追求“碳中和”,必会令大部分人的生活水平下降;而即使再伟大正确的社会目标,如果侵犯到大多数人的利益,也必会遭到抵制而失败。

无巧不巧的是,笔者的这篇网文发布几个月后,就发生了欧洲的这次能源危机。有分析认为,这恰是因为欧洲的能源转型出现了“脱节”现象,简单地说它现有的绿色能源(风电、水电、太阳能等)还不足以支撑他们的生产、生活的消耗,与此同时传统的石化能源(煤炭、石油、天然气等)的使用又被强力遏制,因而其生产和储备都相对不足。为此,此番欧洲不得不向临近的天然气大国俄罗斯求助,而俄罗斯在答应增加供给的同时,捎带着也嘲讽了欧洲人几句,指其在“北溪—2”问题上因受美国的胁迫而久拖不决,亦是造成此次“气荒”的原因之一。

众所周知,欧洲国家在全球是最先提倡低碳减排、能源转型的,也是实施力度最大的,有的国家甚至已制定法律强制推动。这种积极态度无可指摘甚至值得点赞,然而此次能源危机也给它们敲响了警钟,用吾国的一句古语来说,此所谓“欲速而不达”。

欧洲向来具有人文主义的传统,不少国家已臻“发达”,如果说它们在“减碳”问题上过于“冒进”,因而酿成此次能源短缺的话,那么,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碳中和”的预期实现时间也晚于欧洲,为何吾国此次也出现了大面积的“电荒”? 笔者认为,一个重要原因,或在于有关政策部门和地方政府未能全面、准确地理解高层领导所提出的上述时间表,即吾国承诺的是在2060年实现“碳中和”,而在2030年要先实现“碳达峰”。也许他们重点关注了“碳中和”,却在某种程度上忽视了“碳达峰”;或者说他们从现在就已经开始直接追求“碳中和”,忽略了到2030年还有近十年的时间,根据吾国的国情和上述时间表,原可以在这十年内先做到“碳达峰”。 打一个比方,所谓“峰”者,山顶也,可是现在我们还只是在半山腰,就想要准备下山了。如此,又何来“达峰”?

必须承认,要作出上述判断,应该给出详尽的数据分析。但笔者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看到一个公认的事实:此次各地的“拉闸限电”,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要完成今年的“双控”指标。这个事实虽然简单,但也足以证明现在地方和企业的“减碳”能力,与所给定的指标之间出现了某种“脱节”。为了完成这些指标,只好“拉闸限电”,让一些高能耗、高排放企业减产停工,以致于“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有些民生用电也给“拉”掉了。

让笔者直截了当地说吧:有关部门所设定的相关指标,比对当今吾国的现实,是否给定得过高了呢?别忘了,所谓“碳达峰”,是指碳排量在2030年之前还可以适当增加,而在此之后才开始“只减不增”,直至2060年实现“碳中和”。 这就是说,我们离“碳达峰”还有九年多的时间,没必要现在就准备开始“下山”了。应该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大力研发绿色能源,以期在“碳达峰”的时点到来之时做好各种准备,“达峰”之后再向下一步的“碳中和”这一伟大的目标迈进。而在此之前,我们必须保证能源供应能满足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的刚性需求。

说到这里,并非“数据控”的笔者也不能不提到一个重要的数据:据界面新闻报道,中国石化前董事长傅成玉日前在第12届长江青投论坛上表示,目前在吾国的能源结构中,石化能源占据了主要位置,占比大概达到了85%,其中又有60%是煤。仅在2020年,吾国就消耗了48亿吨标准煤。这就是说,目前吾国的能源结构中只有15%是绿色可再生能源。傅先生预期“在‘碳中和’达成后将会颠覆目前的能源结构,有望达到绿色可再生能源占据能源结构的85%,石化能源只占15%。”

正如傅先生所说,以此来看,能源结构调整对吾国来说是一个巨大挑战,说这是一个“颠覆性”的改变并不为过。但是请注意,他说的“颠覆”是指在“碳中和”达成之后,也就是在2060年之后。那么,在此之前又该怎么办呢?

傅成玉认为,节能降耗是吾国“碳达峰”过渡阶段最好的办法,因为目前吾国单位GDP的能源消耗是发达国家平均值的两倍以上,但是吾国完全能够把它降下来,从源头上减少碳排放,“所以中国在减碳方面的发展潜力非常大。”他说:“中国要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上面,这就是节能,节能就是减碳,企业现在要开始摸家底”,以期“推动中国工程技术服务装备制造一系列的改革和发展。”

节能当然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对的,笔者同意傅先生说的“中国在减碳方面的发展潜力非常大”,也赞同“现在企业就要摸家底”。但是,傅先生可能如笔者上面所指出的忽略了一个“时间”问题,即吾国到2030年可以先实现“碳达峰”,然后再用三十年时间实现“碳中和”,如果照他说的现在就把主要精力放在“减碳”上,那又该如何理解“碳达峰”,或者说是不是意味着吾国现在就已经是“碳达峰”从而直接向“碳中和”的目标进发,无需等到2030年呢?这中间所差的九年多时间,难道就这么“消失”了吗?果如此,所谓到2030年实现“碳达峰”,又有什么意义呢?

更何况就像傅先生所指出的,吾国目前的能源结构中,石化能源占比为85%,其中又有60%是煤。谁都知道,吾国这阵子发生的“电荒”,背后的重要原因在于“煤荒”。笔者前两天发过一篇《“煤荒”不难解,难在要“减煤”》的微博。其中说到——

当前煤价暴涨表明其供不应求,吾国是煤炭大国,何以竟会出现如此严重的“煤荒”?市场的自我调节能力到哪里去了?报道说:缘由之一,是监管层打击违规生产的力度升级,抑制了煤炭产能;而在“双控”目标下,地方对高能耗行业的管控影响了上游的煤炭生产,主要产煤地区产量收缩;再加上进口煤因诸种原因也货源紧张、价格走高,总体来看,今年1月—8月吾国进口煤炭总量同比减少了10.3%。内外因素叠加,导致煤炭供给减少,与此同时国内用电量反而猛增,“煤荒”进而导致了“电荒”。

笔者相信,以吾国政府的调控能力,下阶段扩大煤企生产、增加煤炭供给,并不是件难事。真正的难点在于:煤炭是吾国当今碳排放的大户,据介绍,去年吾国碳排放量约100亿吨,其中煤炭占比七成。按照2060年吾国实现“碳中和”的目标,控制煤炭的碳排放是重中之重。以此计算,未来四十年时间里,吾国需将煤炭消费从四十几亿吨降到几亿吨。也就是说,要“减排”必须要“减煤”。如此,吾国未来的能源问题如何解决,接下来的发展之路该怎么走?

当然,如果把“碳中和”当作一个越早实现越好的目标,其它的事情都得为此让路,就当吾国已经“提前”九年多处于“碳达峰”,从现在起就如傅先生所说的开始减碳,为此哪怕付出经济方面的代价也在所不惜,那样的话笔者倒也无话可说。实际上当今世界之所以出现碳排放过量的现象,以至于污染了大气甚至造成地球气候变暖,原因就在于人类不停地追求更高水平的物质生活,反映到经济上,就是挥之不去的“GDP主义”,总想让经济增长的速度越快越好,从而对能源的需求量越来越大。自工业革命以来,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人类幸运地发现了煤炭、石油、天然气等各种石化能源可以为己所用,事实上也的确极大地提升了人类的经济发展和生活水平。不幸的是,大量使用这些石化能源所造成的碳排放,污染了大气,损伤了地球,开始威胁到人类自身的生活质量和安全,形成了一种“反噬”。为此科学家和政治家们才提出“碳中和”的目标,意欲用绿色能源取代那些传统的石化能源。问题在于在这一过程中,人类是否能同时适当地控制自己对物欲的过度追求?如果不能的话,所谓能源转型的压力将空前巨大。盖因如笔者在博文中曾指出的,之前的几次能源革命,从煤到石油,又从石油到天然气,都是通过发现新的石化能源而实现的;而现在这一次的能源革命,则是要通过人类的创新,创造转换出新的绿色能源,能否全面取代传统能源,其成败尚在未知之数。既如此,从社会平等的角度看,有些已经实现“碳达峰”的发达国家,自可以率先追求实现“碳中和”,而有些发展中国家,先“碳达峰”而后再实现“碳中和”,应该也是顺理成章的。吾国的上述两个时间表,不正是从这个角度出发而制订的吗?如果去掉了“碳达峰”,即刻开始要追求“碳中和”,那将会怎样?

兹事体大,不可不察。

                                              2021年10月18日于安吉桃花源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未名周记”),2018年7月开始兼写微博(“未名日记”),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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