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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防中美关系“政治化” ——点评阎学通先生之访谈(二)

·未名周记(2102)·

 

                              需防中美关系“政治化”

                                      ——点评阎学通先生之访谈(二)

 

本文要义:对吾国来说关键是要避免中美关系“政治化”。尤其要避免中美之间发生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对美国来说也是如此,因为美国已经被疫情和国内矛盾搞得焦头烂额,因此避免战争可能是当前中美之间最大的“公约数”。但要警惕,美国的策略很可能是在避免战争的前提下将“政治化”的文章做足,吾国绝不能“着了它的道儿”。

 

笔者在上篇点评的末尾曾说,由于这一话题比较“敏感”,先以此篇“投石问路”。结果投出去的几粒石子,一粒当即“脱靶”,一粒“泥牛入海”,另有三粒居然还能命中。从概率来看,似还可以继续评点,遂有此“二”。

仍循前例:以下的“Y”是笔者摘编的财新记者对阎学通先生的访谈内容,“C”为笔者的点评。

Y:特朗普趁着任期结束前对我国进行报复,不是为了美国的国家利益或为了某种价值观或为了塑造某种国际秩序等政治目的,纯粹是个人利益的驱动。他将自己没能赢得大选归咎于我国,认为是新冠疫情导致他败选。他是从今年4月开始才主动与我国搞意识形态竞争的,他此前三年多都没有这样做。所以我觉得,在最后剩下的这一个多月里,他就是对中国发泄不满。我认为这会给拜登改善中美关系带来更大的困难。即使拜登想改善,他也会把特朗普和蓬佩奥现在制造的破坏当成与我国讨价还价的砝码。特朗普在任期尾声对中美关系的破坏,客观上增加了拜登与我国进行外交议价的空间。

C:特朗普本是个“商人+政治素人”,是个“唯利是图”者,表面上主张“美国优先”,实际凡事均以其“个人利益优先”,自我意识极度膨胀。且此公不学无术,在政治方面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意识形态”。正如阎先生所指出的,在新冠疫情暴发之前的三年多里,他跟吾国的矛盾主要是在经贸方面,基本上没有什么“意识形态竞争”,直到疫情在美国暴发后,为了“甩锅”,才转而在政治上开始攻击吾国,并采取各种遏制措施。说白了,这是个没有“政治头脑”的人。而拜登跟他显然不同,从这一点看,吾国对拜登更要小心提防。阎先生也这样认为,他在访谈中表示,拜登上台后会“加大对中国的政治压力,因为在优先处理内政和控制疫情这两件事上,拜登没有争取中国帮助的需求。而强化与中国在人权问题上的对抗,还有利于他防范美国国内政治分裂进一步加剧。”不过笔者觉得,美国的疫情如此不堪,两派撕裂如此严重,拜登又年事已高,身体状况看上去也不是很好,处理乱成一团的内政已够他“喝一壶”,恐怕难有精力针对吾国发起攻势。至少在其执政初期,在美国国内局势稳定下来之前,中美关系应该会有一段时间的“缓冲期”。

Y:从外交的角度讲,中美战略竞争就是比谁能得到更多国际支持。特朗普执政四年,使美国失去了国际支持,原因就是其对多边事务不关注,这使我国的国际环境有了较大改善。拜登执政后,在对外政策上,与特朗普只是策略不同,目标都是要维持美国的霸主地位。我认为,应对特朗普的单边主义比应对拜登的多边主义容易很多。特朗普破坏了美国与全世界几乎所有国家的关系,拜登上台执政后,我国与美国盟友改善关系的难度会更大。

C:好消息是,就在刚刚过去的2020年年底,吾国与欧盟结束了七年的谈判,终于达成了双边投资协定。这不仅意味着中欧在经贸方面更加靠近,也意味着在中美两国的“拔河赛”中,作为第三方的欧盟向吾国这边移近了一大步。事实上,如果单以经贸论,欧洲以及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没道理要与吾国为敌。所以我们看到去年以来特朗普政府拼命想把与吾国的关系“政治化”,吾国当然对此坚决反对。盖因只要当今的国际关系没有像美苏争霸时期那样陷入“冷战”,包括欧洲在内的大部分国家就不会被逼着在中美之间“选边站”,在这一点上新加坡总理李显龙的态度具有代表性,他在去年曾几次明言不想这么做。

Y:中美之外所有的国家都想利用中美竞争的机会。只要中美之间不发生战争,中美的竞争越激烈,这些国家的机会就会越多。因为中美都需要第三方的支持,他们可以利用中美之间的矛盾,服务他们自己的利益。比方说,美国的传统盟友会要求拜登取消过去特朗普政府在军费分摊等问题上施加的压力,迫使其做出更多妥协;另一方面,他们会要求中国对其更大程度地开放市场。现在第三方都在抱怨中美竞争给他们造成“选边”的压力太大,但其实第三方们的对冲政策对中美也是一种压力,使中美不得已都得对第三方妥协。拜登上台后,美国传统盟友与美国的关系应会有所改善,他们的对冲战略向美国偏移有多大,则取决于我国的政策。

C:吾国有句成语,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中美关系十分紧张,这对欧盟等第三方来说既是压力也是机会。吾国另一句成语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老祖宗留下的这些话简直“句句是真理”。所以对吾国来说关键是要避免中美关系“政治化”。尤其要避免中美之间发生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对美国来说也是如此,因为美国已经被疫情和国内矛盾搞得焦头烂额,因此避免战争可能是当前中美之间最大的“公约数”。但要警惕,美国的策略很可能是在避免战争的前提下将“政治化”的文章做足,吾国绝不能“着了它的道儿”。因为吾国正处于复兴的关键时期,绝不能因横生变故而被迫中断复兴的进程。吾国领导早就十分明智地提出“新型大国关系”的三大要义,即“不冲突、不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其中“不冲突、不对抗”是大前提,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也就谈不上“相互尊重”,更遑论“合作共赢”。笔者特别要提醒的是,吾国的各方面特别是相关部门,一定要吃透上面的这一精神,“与中央保持高度一致”,不可跟随美国一些别用有心的政客“起舞”,给己方的决策添乱。

Y:当财新记者问“你在许多公开演讲中都提到,如今中美之间发生热战的几率不是很大。但你最近也提及,台海问题可能是中美之间最迫切需要管理的一个分歧点。拜登上台后,你认为中美会如何管理台海分歧”时,阎学通先生回答说:核武器是可以防止中美之间进行直接战争的,正是由于中美都不敢发生核战争,所以在台湾问题上,双方的做法都是将“不让战争发生”作为自己的底线;现在特朗普在涉台问题上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导致战争,所以拜登会认为这样做是安全的,不会在现有的基础上退回去,只是“再往前走多远”的问题。阎先生认为,拜登在现有基础上往前再走一些小步的可能性依然存在,比如增加售台武器数量、扩大与台当局军事合作的规模等等,不过这些都是程度变化,不是性质变化,这种变化没有引发战争的危险,符合双方在对台政策上的底线思维。 拜登上台后,台湾问题会给中美关系制造更多麻烦,但不会成为中美之间的核心问题。核心问题是双方能否对中美关系的性质达成共识。现在中美双方却都认为,对方公开宣示的政策是不可信的,只能依据对方的行为来判断对方的实际政策是什么。在中美这样的大国竞争中,如果双方不能做到政策上坦诚相见,就没法管理双边的战略竞争了。

C:二战以后为什么没有再发生过世界大战或者大范围的战争,“核恐怖平衡”起到关键性的作用,而且还将在可见的未来继续发挥作用,对此笔者曾有专文谈论,不再赘述。也正因为如此,笔者完全同意阎先生的观点,即中美之间都不想开战,盖因一旦开战可能会失控而升级为核战。笔者也同意他对台湾问题的判断,即会给两国制造不少麻烦但还不至于成为彼此之间的“核心问题”。这不是说台湾问题不重要,而是指目前中美双方都还无意为此彻底闹翻。

不过阎先生说“中美双方都认为对方公开宣示的政策是不可信的”,在这一点上笔者略有不同看法。吾国坚决不允许“台独”的态度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尽最大努力追求和平统一的取向也是十分明确的;而对美方来说,反对以战争方式解决台海争端的立场也是一贯的。这些公开宣示的政策并非是“不可信”的。唯一尚不明确的是吾国什么时候认为“和平统一”的愿望已无法达之,而在此情况下美国对台湾的所谓“安全承诺”又将以何种方式兑现。但目前来看,双方都还没有到“摊牌”的时候,故此台湾问题的确不会是中美的“核心问题”,至少在2022年前是如此。

Y:关于“拜登上台后,中国是否会相应调整自己的对俄政策,避免美方升高对中俄可能结盟的疑虑”的问题,阎学通先生回答说:自冷战结束以来,中国已多次拒绝了俄罗斯关于建立同盟的建议或暗示,俄罗斯现在也已经失去了与中国建立同盟的期昐。美国对此非常清楚,无论对俄罗斯施加多大的压力,只要中国坚持不结盟原则,中俄就没有建立同盟的可能性。

C:在这一点上,笔者的看法不同于阎先生的观点。首先,目前似无证据表明中俄之所以不结盟是因为中方不情愿;其次,吾国的“不结盟”原则并非是绝对的,要看世事的变化和利弊得失来调整和取舍;再次,现在中俄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常紧密,至少已是一种“准同盟”关系,会不会正式结盟,还是要看是否需要。正好笔者前几天就此问题写了一篇微博还未发出,索性就“贴”在下面,一来与阎先生“商榷”,二来就当是此篇的结尾吧。

附:中俄关系:不是结盟,胜似结盟。——

众所周知,目前的中俄关系十分紧密,甚至被称为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但笔者发现,俄方人士似乎认为还有“更高”的可能。

据财新网报道,俄罗斯总统普京之前在去年10月22日的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年会上回答提问时就曾表示,目前俄中关系是如此密切和相互信任,尽管双方尚无结盟的需求,但从理论上讲,俄中“存在建立军事同盟的可能性”。两个月后的12月29日,当俄国驻华大使杰尼索夫在记者会上被问及如何看待所谓的“中俄结成军事同盟”的可能性时,大使回应称,目前中俄两国的专家普遍认为:建立军事和政治同盟关系,“不太适合中俄目前的双边关系发展水平”。

笔者见之不由一愣:大使说“不太适合”是什么意思?但见他接着解释说:这首先在于,包括《中俄睦邻友好合作条约》等界定两国双边关系的基础性条约已表明,中俄之间的合作并不针对第三国;此外,中俄两国均明确反对“小集团思维”的模式。两国在国际平台上,各自发挥独立自主的作用,符合中俄倡导的多边主义的外交路径。

这样的解释当然是“中规中矩”的。但大使又进一步给出了一个笔者没想到的理由。他说,通常在同盟关系当中,往往必须有一个主导国家,其他成员则跟随这一国行事,因此成员间并非是完全平等的。杰尼索夫以北约为例,指尽管北约宣称所有成员为平等地位,“但非常明显的是,北约的最大话语权只属于一个国家”,北约的这种做法“完全与俄罗斯和中国关系发展的逻辑相悖”。这就是说,在他看来,中俄不结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不想分出主次,以示双方的平等。

这倒是的。目前的中俄两国各有优势:俄国的经济实力远不如吾国,其GDP总量仅相当于吾国的广东省;但俄方的核武数量远多于吾国,最近又研制出超高音速导弹,普京称之为“世界最先进的武器”。吾国有句老话:一山不容二虎,不结盟反而可以让中俄互相尊重以免“伤了和气”。

不过杰尼索夫似乎“意犹未尽”,接着又说:目前中俄在军事安全等领域建立了不少相关的对话和磋商机制,已经能够共同分析和应对外来风险,“这也意味着,我们在这方面的合作已经超过了传统军事同盟的意义。”他强调,“我觉得普京总统在瓦尔代俱乐部年会上的表态,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寓意——他的意思是,我们在很多方面已经超过了传统的同盟关系,如果需要的话还可以做出进一步的步骤;但是现在,我们双边关系的水平已经很高了。”

原来如此!这也就回答了笔者在前面提到的那个问题:大使之所以说两国建立军事和政治同盟关系“不太适合中俄目前的双边关系发展水平”,应该是指现在这样的发展水平已经很高了,用不着“结盟”这样的更高水平,而且未来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最重要的,大使的意思是目前的中俄关系“不是结盟,胜似结盟”。

高!大使的这番解释实在是高!完全可以列为外交方面的“教科书”。笔者感佩之余猜度,还有一层意思也许是大使没有明言的,那就是中俄的“不结盟”政策让双方都处于“进退裕如”的有利位置,同时还可以避免引起其它一些国家的“嫉妒”而平添它们的敌意。

不错,目前的中俄关系对两国来说已经完全“够用”了,只要这两个大国联手,豪横如美国也不敢轻举妄动,从而有利于维护世界的和平与稳定。回想当年,中美曾经联手对付苏联的威胁。半个世纪过去了,还是这三个大国,其组合却发生了变化,如今是中俄联手以抗衡美国。斗转星移,正应了吾国另一句老话:几十年河东,几十年河西。令人不胜感慨。

好了。会不会还有“三”,且等看吧。

                                             2021年1月11日于安吉桃花源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未名周记”),2018年7月开始兼写微博(“未名日记”),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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