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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主义重在分配而非生产——国企改革随想之三

·未名周记之博客(1829)·

本文要义:社会主义的涵义重在社会公平、社会福利,生产领域的事情,无关乎“姓社姓资”,应该尽可能地交给市场去做;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政府,应该着重于抓好分配领域的事情,后者才是确保社会主义性质的关键所在。

 

近日拜读清华大学教授秦晖先生的一篇文章(《国营企业,还是福利国家?》),深受启发,引起笔者对社会主义与国企改革及其相互关系的深入思考。

“社会主义”显然是一个种概念,这个世界上有各种类型的社会主义,它们则是属概念,包括我们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但不管有多少种类,凡社会主义,都必须具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着重于追求社会公平和社会福利;这与着重追求效率和利润的资本主义是一对矛盾体。不具备这个特征又自称是社会主义,肯定是“假社会主义”。

对于什么是真正的社会主义,邓小平当年曾坦言:搞了几十年也没怎么搞明白。但是,作为一个坚定的社会主义信仰者,同时又作为一个信奉“不管白猫黑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的现实主义者,他亲眼看到的事实是:当时包括吾国在内的诸多社会主义国家,在生产力发展和人民的生活水平方面,无不大大落后于同时期的资本主义国家。这一不争的事实促使他运用逻辑学中的排除法,以一个朴素的否定句式给他心目中的社会主义下了一个定义:“贫穷不是社会主义”。

这显然不是一个概括性的定义,但却是一个实事求是、无可挑剔的认知。就像一首歌里唱的,“白天不是夜的黑”。对于当时刚刚结束“文革”动乱的吾国来说,最高领导层对社会主义能有这样一个最基本的正确认知,已经足矣:从此以后,吾国从过去的“以阶级斗争为纲”转向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从过去的“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转向“社会主义就是要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这是一个伟大的、具有决定意义的历史性转变。也许在今天,年轻一些的人们会认为这不过是个普通的常识,但像笔者这样的“过来人”,深知这一转变的来之不易,有的人甚至为此付出了宝贵的生命。

四十年过去了,这一伟大的转变结出了丰硕的成果:在改革开放的方针指引下,在全体人民的辛勤劳动下,吾国已经从当年的“一穷二白”发展成为当今世界的第二大经济体,不仅国力大大增强,绝大多数百姓的生活也有了极大的改善。可见,人们(特别是掌握权力的国家领导层)一旦掌握了正确的认知,那将会焕发起多么巨大的能量。可以说,就整个国家而言,吾国现在虽然还不算是个“富国”,但肯定已不再是“贫穷”的了。

那么,依照邓小平那句“贫穷不是社会主义”的箴言,如今的吾国是否可以当之无愧地宣称自己已经全面建成了社会主义呢?

严格地说,答案恐怕是“还不能”。如前所述,“贫穷不是社会主义”是一个否定句,而一个完整的定义必须以肯定句式来表达。就像我们可以说“白天不是夜的黑”,这无疑是对的,但这样说并不能科学地解释白天是怎样的。

那么,究竟什么才是“社会主义”的完整解释呢?

笔者无力作答。相信现在也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邓小平说过,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故此,对社会主义的认识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践才能出真知,而这个世界包括吾国关于社会主义的实践仍在进行中。“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前置定语本身就明示了它只是出自吾国的实践,而其暗示的是我们还不能确定它是否适用于其它国家,还不能确定它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一种普世模式。

所幸的是,至少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贫穷不是社会主义。从这个定义可以反推出另一个定义:社会主义必须能够让人民过上富裕的生活。

那么,是不是只要满足这个条件,就肯定是社会主义无疑了呢?

答案恐怕仍然是否定的。因为当今世界上有一些国家比我们还要富裕得多,比如在北欧。在吾国的理论家们看来,北欧国家可能具备了社会主义的一些因素,但它们显然不是我们心目中的社会主义国家。

这就是说,富裕肯定是社会主义的必要条件,但它不是社会主义的完全条件。

那么,要怎样才能算是真正的社会主义呢?

前面说过,笔者无力对此给出完美的答案。但是,我们可以顺着“富裕”这个标签继续探讨下去。同样幸运的是,邓小平在这个问题上也给我们留下了一句四字箴言,那就是“共同富裕”。记得他还说过,如果吾国出现两极分化,我们的改革就失败了。

据此,我们也许可以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所谓社会主义,不但不能贫穷而要富裕,并且还应该是共同富裕。或者沿用邓公的那个否定句式:贫穷不是社会主义;而贫富分化也不是社会主义——否则的话,国力强大但贫富差距十分严重的美国也算是“社会主义国家”了(记得秦晖先生多年前还写过一篇名作《为什么美国没有社会主义》,笔者至今仍记忆犹新)。

这就回到本文开始所提出的那个命题:社会主义着重追求的是社会平等和社会福利(当然,依据唯物辩证法,这两个概念也是相对而非绝对的)。同时也就牵连出本文的主题:社会主义重在分配而非生产(包括流通,下同)。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生产领域要解决的是如何“做大蛋糕”的问题,即增加整个国家和社会的总财富;分配领域要解决的是如何公平地“切分蛋糕”,从而实现共同富裕。需知“蛋糕”本身是没有任何政治色彩的,无所谓“姓社姓资”,但如何“切分蛋糕”却不然。虽然在生产过程中也有如何公平实行“一次分配”的问题,比如对劳工权益的保护(老实说,经过几百年工人运动的抗争,如今一些资本主义国家在这方面做得并不比社会主义国家差),不过我们这里所说的的主要是“二次分配”,即政府通过向企业和个人征税,并将这些税收用于均等化的公共服务,从而在一定程度上调节贫富差距以免其拉得过大。

吾国现在实行的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在笔者看来,这应该是一个联合词组而非偏正词组。亦即:就“市场经济”而言,吾国跟其它国家搞的市场经济不应该有什么大不同,都要力行产权保护,都要遵循价值规律,都要开展自由竞争;反之,就不是真正的市场经济了。但与其它市场经济国家不同的是,吾国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这就意味着我们要比其它国家更加重视分配的公平,要有更好更普及的社会福利,否则我们又何称“社会主义”呢?

不错,中共十九大指出,党的领导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本质特征;但与此同时,十九大也指出,人民对美好幸福生活的向往就是我们的奋斗目标。这就是说,之所以要坚持党的领导,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人民过上美好幸福的生活,没有任何其它的目的。

“人民”显然是一个整体的概念,也就是说要共同富裕。

要富裕不要贫穷,这就必须在生产领域实行市场经济;要共同富裕不要贫富分化,这就必须要在分配领域追求社会公平和社会福利,后者正是社会主义的题中应有之义。

曾几何时,我们认为搞社会主义就要在生产领域实行计划经济,就要让公有制一统天下,但实践证明这只会导致吾国的贫穷,而“贫穷不是社会主义”。现在,我们在生产领域转向了市场经济,鼓励和支持各种所有制企业共同发展,国家就摆脱贫穷而富裕起来了。但同时我们也不能忘记自己的“社会主义”宗旨,不要忘记共同富裕的目标,而实现这一目标只能有赖于在分配领域做好文章,包括建设公共税制、公共财政,实行公平的转移支付,建立惠及全民的社会福利制度,当然也包括“扶贫”。

有人可能会问:说了半天,这与国企改革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关系。笔者的意思是:既然社会主义的涵义重在社会公平、社会福利,那么,生产领域的事情,就无关乎“姓社姓资”,应该尽可能地交给市场去做;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政府,应该着重于抓好分配领域的事情,后者才是确保社会主义性质的关键所在。如果确认这个道理,那么,除了那些公共品的生产,政府领导下的国有企业,就应该尽可能地退出其它的生产领域,因为实践证明在这些领域民营企业的效率更高。换言之,把市场交给民企,让国企从事公益,政府只管抓好二次分配(包括对市场进行宏观调控但不是直接参与),如此,方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应有格局。

故而,那种唯有做大做强国企才能保证吾国“姓社”而不会“姓资”的理论,既不符合社会主义的本意,也有违这四十年来吾国改革开放的实践经验。套用邓小平的一句话:国企多一点少一点,跟“姓社姓资”没什么关系。只要政府牢牢掌控着分配领域,坚定追求社会公平的目标,建立健全完善的社会福利保障制度,吾国的社会主义性质,就永远不会变——直至共产主义实现的那一天。

到那时,依照经典作家的描述,吾国——不,应该说是人类社会,因为国家已消亡了——将实行“按需分配”的原则,完全超越社会主义的“按劳分配”,甚至随着资本主义的灭亡,连社会主义本身也将不存在了。

2018723日于祥和顺天

 

 

作者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每周一文),20187月开始兼写微博客(每周数篇),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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