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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市场经济的“阿喀琉斯之踵”——货币政策刍议之二

·未名周记(1843)·

107日,吾国央行宣布再次下调各类商业银行的存款准备金率1个百分点。这是今年以来的第四次降准。央行对此的解释可想而知,当然是“为进一步支持实体经济发展,优化商业银行和金融市场的流动性结构,降低融资成本”云云。坊间特别是各家投资机构也为此纷纷点赞。但股市却很不给面子:央行宣布降准的翌日,长假结束开市,此前几个月一直“节节败退”的A股非但没有振作起来,反而继续暴跌,其中上证指数击穿2500点大关,创下四年来的最低。

A股如此表现固然有受到国庆期间外围股市大跌影响而“补跌”的因素,但央行此番降准释放的资金有12000亿之多,此举对向来唯流动性马首是瞻的吾国股市居然完全起不到“刺激”的作用甚至还有反作用,这种现象实属罕见。A股到底怎么了?或者说,吾国的经济究竟怎么了?

笔者的第一反应是:这恐怕是货币宽松政策的边际效用递减在股市的反映。

自十年前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以来,包括吾国在内的各国政府都采取了量级不等的货币宽松政策。许多经济学家认为,当此危机时刻,不能再犯上世纪30年代的错误——在那次经济危机中,美联储实行紧缩政策,从而加剧了危机的深度和广度,铸成了历史上著名的“大萧条”——而应反其道而行之,实行“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时任美联储主席的伯南克甚至对此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直升机撒钱。

笔者承认,在发生金融危机、市场流动性突然干涸的时候,放松货币的确具有“抗旱解渴”的作用。伯南克所说的“直升机撒钱”,用现在吾国流行的另一个比喻来说就是“大水漫灌”。但此时由于形势危急,为防止“旱情”蔓延,货币管理当局顾不得那么多了,“撒钱”也好,“漫灌”也罢,只能是这么做了。

不得不说,这种“量化宽松”当时的确起到了“救急”的作用。实践证明,2008年的那场“金融海啸”最终没有演变为又一次“大萧条”。这十年来,全球经济包括吾国经济虽然磕磕绊绊,虽然也曾发生过局部的“灾情”,但总算维持住了局面,甚至还小有增长。用吾国现在的一句话来说,端的是“稳中有进”。

然而天下之事,“出来混总是要还的”。“量化宽松”虽然起到了“维稳”的作用,但它所释放出的巨量货币,终究不会就此消失,在此后的若干年里,人们将会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

为什么这么说?原因在于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人类社会的经济增长,不是靠多发货币就能实现的。

众所周知,所谓“货币”,不过是人类生产交易的一种凭证。货币的发明,结束了“以物易物”的历史,对于生产力的发展无疑有很大的帮助。然而,货币并非经济增长的本源,否则的话,人类岂不是什么也不用做,只靠着印钞机不停地转动,就能“生产”出源源不断的财富了吗?正如有学者言简意赅所指出的:若多印钞票就能让经济增长,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穷国和穷人了。甚至,“共产主义”也就能早早实现了。

可见,货币这个东西具有两面性:一方面,它能够作为记账和交换的凭证,促进市场交易,加快市场流通,从而帮助经济增长;另一方面,若货币政策过于紧缩或过于宽松,都会扭曲市场的价格信号,对经济的健康发展起到反作用。

那么,如何才能让货币政策避免过紧或过松,而做到“刚刚好”呢?

老实说,这是个顶尖的难题,直到现在为止,人类还没有想出完美的办法。

在纸币出现之前,人类用一个笨招来为货币设“锚”,比如金、银、铜等稀有金属。因为这些金属的资源和生产量是有限的,从而决定了那个时代很难发生“货币宽松”和“货币超发”;也因此,那个时代不会发生现代这样的金融危机,有的只是政府的财政危机和社会的短缺危机。

但也正因为金属资源的有限,到后来已经满足不了人类经济运行和发展的需要,纸币就应运而生。但人们同时也意识到,纸币虽然可以低成本地大量“生产”,然而不像金银那样具有天然的“信用”,所以进入“纸币时代”后,最初纸币要与贵金属挂钩,这就是所谓的“银本位”和“金本位”。直到上世纪“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美国宣布美元与黄金脱钩,人类方才进入了完全的“纸币时代”。

当然,“金本位”虽然已是过去时,市场还是需有“货币之锚”,于是美元就取而代之。因为当时直到现在美元乃是世界上信用度最高、流通性最强的货币,等而次之的是欧元、日元等,它们被称为“硬通货”。其它国家货币的价值,则要与这些“硬通货”比较来衡量。

但不管怎样,“纸币时代”的到来,使得各国政府和央行都拥有了自由印刷和发行本国货币的权利,即拥有了自己的“货币政策”。

正是在这一点上,人类也为自己埋下了金融危机的祸根:由于各国都拥有自己的货币政策并被视为一种“主权”,因此纸币的发行就难免存在失控的可能。当某一国家的经济遭遇困难时,其执政者就会本能地想到用货币扩张的方法来稳住本国的经济和自己的政权。最近的一个典型就是委内瑞拉。

我们都知道,市场经济是一种竞争经济,或者说竞争乃是市场经济的“灵魂”(而产权制度则是它的“基石”),因为竞争能分出高低,能使优胜劣汰,从而促进科技进步,促使经济高效率地运行;而垄断则必会破坏竞争乃至消灭竞争,使经济活动陷于低效乃至无效。放眼当今世界的各个经济领域,竞争已经相当普遍,唯独在货币政策上,各国却无一例外地实施垄断——央行作为唯一的管理机构,由它来独家发行本国的货币(也有极少数地区例外,比如吾国的香港)。

这样,货币就成了一种垄断品。如上所说,竞争会导致优胜劣汰,犯错者会被淘汰出局,但垄断却没有这种功能。货币政策对于每个国家的经济活动如此重要,而它的决策权却掌握在极少数人的手里,货币印多印少以及基准利率的设定全由这极少数人说了算。就算这极少数人具有较比常人更聪明的大脑、更丰富的学识和更强的公德心,也难保他们会犯错误。众所周知,从某种角度说,计划经济之所以失败,不是因为计划的制订者和领导者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们也是人而不是神,他们与浩瀚的市场之间存在着无法克服的“信息不对称”,从而注定会犯错误;既然如此,我们凭什么保证由极少数人组成的中央银行就能克服这种“信息不对称”,就一定不会犯错误呢?而一旦犯错又难以及时纠正,他们所执行的货币政策就有可能给国家经济和人民福祉造成损失乃至带来灾难。

金融危机就是明证。实践证明,自中央银行制度诞生以来,它无法防止金融危机的发生,甚至可以说它就是危机的始作俑者。有人把金融危机归因为监管不力,也有人把它归咎于人类的贪婪,在笔者看来,这些原因的确存在,但不是根本性的。因为监管永远跟不上市场的发展,而人类的贪欲也难以根除。实际上,金融危机的真正源头可以追溯到货币政策,往往是管理部门滥发货币造成的。——没有那么多过量的货币,投机者们即便想要“兴风”也作不起“大浪”来。所谓的“脱实向虚”,说穿了就是因为钱印得太多闹的:实体经济容纳不下,这些钱只能到资本市场去起“幺蛾子”,反过来又损害实体经济,因为资本市场的“赢利”速度更快更便捷,更能赢得投资者的青睐,从而对原本应该进入实体经济的资金产生“虹吸”效应。

货币政策过于宽松还会给社会经济带来其它弊端,最为人熟知的当然是通货膨胀。从吾国的实践看,虽然现在通胀率似乎不高,但资产泡沫特别是房价泡沫十分明显,这实际上也是通胀的表现。通胀还加剧了社会分配的两极分化,如上所说,资本市场的赚钱速度更快,但只有少数富人才能玩得起资本游戏。有论者指出,“量化宽松”还是当今民粹主义兴起的“罪魁祸首”,因为民粹主义的产生土壤正是贫富差距悬殊。

所以,笔者把货币政策称之为市场经济的“阿喀琉斯之踵”。荷马史诗中的英雄阿喀琉斯,传说其刀枪不入,天下无敌,唯独脚踵是他全身最脆弱的地方,是其惟一的一处“死穴”,故此后来被太阳神阿波罗一箭射在脚后跟而身亡。

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来消除市场经济的这个“死穴”呢?据笔者所知,曾经有经济学家如弗里德曼提出,用立法的方式来制约央行(政府)的印钞权,比如规定每年的印钞数量不得超过上年的经济增长。但这个办法有一个缺陷:经济是变化万端的,如此做法多少有些“刻舟求剑”;更何况,如果只有一个国家这样自我限制,而别的国家却照样滥发货币,就会产生“伪币驱逐良币”的现象。因此,弗里德曼的这一建言从来没有被哪个国家的执政者采用过——所有国家的政府似乎天然倾向于凯恩斯主义,尽管凯恩斯从来没有说过可以用印钞的办法来获取经济增长。

还有人主张回到“金本位”,有人则主张干脆取消中央银行,由各家金融机构自由发行货币,以此来形成竞争局面。但这些建议也只能是过过“嘴瘾”,难以付诸实践。

而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那么可以断言的是:离我们最近的这次金融危机决不会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危机必定在未来等着我们。

20181029日于竹径茶语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每周一文),20187月开始兼写微博,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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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每周一文,发挥余热,防止痴呆,只事耕耘,不问收获。诗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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