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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

自由主义的边界或该由谁来推翻暴君——从伊拉克战争到叙利亚空袭

·未名周记(1815)·

本文要义:自由主义是暴君的天敌。但自由主义若守不住自己的边界而过于“积极”,历史证明它给人民制造的苦难并不亚于暴君统治。

 

今天即2018414日早上,笔者一觉醒来打开电视,惊见吾国央视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就在昨夜笔者入睡之时,美英法三国联手发射一百多枚导弹,对叙利亚的几处特定目标发动“精准打击”,以惩罚叙国巴沙尔政权在此前的一次国内战役中“使用化学武器”。

笔者随即想起十五年前的一幕:2003320日,美英等国组成的所谓国际联军,以萨达姆政权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并暗中支持恐怖分子为由,绕开联合国安理会,单方面发动了震惊世界的伊拉克战争。

不久之前,笔者曾看到一位现已身居美国的伊拉克学者为纪念这场战争而撰写的一篇文章,题为《美国摧毁了我的国家》。文章的大意是:当年的他十分厌恶和憎恨萨达姆的残暴统治,但同时强烈反对美国对伊拉克的入侵,因为他担心这会给祖国人民“造成更多死亡和痛苦”,并且可能会让整个地区陷入极大的混乱。

后来的事实也证实了他的预见:众所周知,今天的伊拉克,已成为世界上最混乱、最不安全的国家之一,以至于当人们闻听巴格达的街头又发生爆炸造成多少人死伤这样的消息时竟然“习以为常”。萨达姆虽然早就被推翻了,但在其死后的十五年里,有几十万伊拉克人丧生于国内的派系争斗和恐怖组织的袭击,远远比当年那场战争的死亡人数多得多。用吾国早先的一句老话来说,那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就连上述这位既反对萨达姆统治又反对美英发动战争的本土学者,在其文章末尾也承认:“我从未想到伊拉克会比萨达姆统治时期更糟糕,但美国入侵所造成的后果以及遗留给伊拉克人的就是这样一个更糟糕的国家。”

笔者完全能理解这位伊拉克学者的心情。跟他一样,十五年前及至现在,笔者也一直秉持与他相同的观点和立场:既反对萨达姆的残暴统治,也反对美英发动的这场战争。

或问:这岂不是有点自相矛盾?

正因为看似存在某种悖论,十五年前,笔者的这一观点和立场曾遭到一些自由主义人士的质疑。因为笔者也自称是一个自由主义者,按照通常的逻辑,自由主义者应该反对任何独裁统治,而萨达姆正是一个公认的独裁者,你怎么会在反对他的同时又反对有人用武力推翻他的独裁统治呢?如果说上面提到的这位伊拉克学者是出自他的“爱国情怀”,那么,作为一个中国人,笔者秉持这种“双反对”的依据又是什么呢?

记得笔者当时给出的解释是:自由主义者出于自己的价值观,固然会天然地反对任何独裁统治,但正像任何主义和理论一样,自由主义也是有边界的,越出这个边界,无论怎样伟大正确的主义和理论都可能会走向反面,自由主义也是如此。用马克思的话来说,这就叫做“异化”。

自由主义的这种边界,视具体情况可以有多种呈现。譬如,自由主义者当然赞同家庭的和谐、和睦,支持家庭里的每个人都有独立的人格和尊严,主张家庭内部的矛盾应该通过交流、商量来解决,更反对任何形式的家暴。但这并不意味着自由主义者有权介入任何家庭的内部矛盾。在这个问题上,“别人的家庭”,就是一道不可轻易逾越的边界。

将讨论范围扩大到国家也可作如是观。当年的萨达姆无疑是一位暴君,在他的独裁统治下,伊拉克人民既没有信仰自由、言论自由,甚至没有人身自由,很多伊拉克人都像那位学者一样,痛恨萨达姆的所作所为,内心里巴不得将其推翻,而且确有一些人采取了反抗行动,只不过这些反抗都被萨达姆用残暴的手段镇压下去了。

然而,这是否意味着别的国家可以“越俎代庖”,用武力攻入伊拉克来推翻萨达姆的统治呢?

伊战和其它的一些事例告诉我们,这样做不仅是鲁莽的,而且是“越界”行为——在这个问题上,自由主义的边界就表现为国界:他国不可以轻易越过别国的国界去履行所谓的“正义”。

换言之,伊拉克的问题,应该由伊拉克人民自己去解决,而不应该由别的国家去“代劳”。如果伊拉克人民忍受不了萨达姆的残暴统治,那么,就该由他们自己“群起而攻之”。就像《国际歌》里唱的: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由此引申出来的一个问题是:独裁统治所使用的高压手段,有时的确能捂住国内的一些矛盾,使得政局显得比较“安稳”,人民的生活也比较“安定”;而一旦去除了这个“安全阀”,国内固有的一些矛盾和压力就会“喷薄而出”,出现动乱甚至暴乱,人民的生活更缺乏安全性,经济也会随之而下滑。面对这两种局面,作为当事人,你会选哪一个?

显然,这是一个“逻辑陷阱”,一不小心你就会得出“独裁好于民主”这种颠覆性的结论。对此,笔者的回答是:无论哪一种都不是我们的“理想生活”,假如一定要二选一,那么最终还是应该由本国人民来做出选择。如果他们觉得还能忍受暴君的统治,那就让他们继续忍受下去好了;如果他们觉得“忍无可忍”,那就“揭竿而起”吧。无论如何,选择权在于本国人民,而不在于“外人”。

伊拉克战争的惨痛教训告诉我们:正义的目的不能用非正义的手段去实现,否则只会是适得其反。美英联军当初以为自己是在扮演“解放者”的角色,以为伊拉克人民必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也许战争之初的确出现过这样的场景,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在伊拉克成了不受欢迎的人,被当地民众视为侵略者。不仅如此,他们根本没料到,伊拉克的问题远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简单,以为萨达姆的倒台后就会轻松愉快地迎来该国“民主的春天”;实际上由于存在复杂的宗教、族群等等矛盾,独裁者固然被推翻了,但伊拉克的内乱却接踵而至,再加上SI等恐怖主义的趁乱兴起,致使伊拉克人民陷入了更大的苦难之中。

而美国人自己也被搞得焦头烂额。以美国的超强军力,推翻萨达姆可以说是“速战速决兵不血刃”,然而在战争结束之后的十几年里,驻伊美军的死亡人数却翻了几倍,最后不得不灰溜溜地宣布撤军。这还不算美国为这场战争花费了7600多亿美元,美国国内有研究称,以此为开端,此后的十几年里,美国在其参与的多场战争中总共耗费了56万亿美元,给美国财政留下了一个个填不满的大窟窿。也正是从伊战开始,美国的国力开始明显衰落。从这个角度看,时任美国总统的小布什可以算作一个“历史罪人”。

其实,这远不是美国人第一次干这种“损人又害己”的事情。早先的朝鲜战争、越南战争,以及现在其仍被拖住于泥淖中的阿富汗战争,美国无不是如此:付出巨大的代价自己却没落得任何好处。

这就是“越界”的结果。

如果说自由主义有“积极”和“消极”之分,那么,美国人的这种“自由主义”就算是出于维护正义,也无疑是“太过积极”了。而过于“积极”频频“越界”的自由主义,很容易异化为“霸权主义”乃至“帝国主义”。

不仅是自由主义,其它主义也是一样,“越界”总是没什么好果子吃。想想当年苏联和吾国的“输出革命”吧,结果又如何呢?

当然,笔者提出“自由主义是有边界的”,这一说法本身也是有边界的。“消极自由主义”并不等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看遇到的是什么样的事。仍以家庭为例,如果遇到邻居家里吵架,一般情况下别人不应贸然介入,吾国有关这方面流传最广的民间段子就是“劝架者”最后反而遭到“吵架者”的“一致对外”。但是,如果发现有明显的家暴甚至可能闹出人命,作为邻居,我们就不能袖手旁观再做“消极”状,而应立即报警乃至直接加以干预。自由主义的底线还是要坚守的,至少,你应该表明自己的态度,在这种情况下,闷声不响、明哲保身或者含糊其辞、谁也不得罪是不值得赞许的。

转换到国家之间的关系,又该如何处理“积极”与“消极”这对矛盾呢?

如前所说,在一般情况下,各国都应该恪守“不干涉别国内政”的原则。然而这并不是绝对的,记得当年的联合国秘书长安南,曾经提出一条“国际干预的基本前提”,那就是当某国发生大规模的人道主义危机。

笔者对此深以为然。如果眼看着自己的“邻居”正在发生或极有可能发生“惨案”而依然无动于衷,既不报警也不干预,那就只能证明你的自私和“冷血”,是从另一个方向的“越界”。需知,自由主义——不,应该说任何标榜正义的主义和理论,其底线都是“人道”。邻里关系是如此,国际关系也应如此。

关于后者,一个正面的历史例证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面对德日意组成的法西斯“轴心国”对人类生命和文明的巨大威胁,中美苏英法等国组成的同盟为匡扶正义,不惜以战争消灭战争,并最终取得了胜利。当年的盟军所到之处,的确被各国人民视为“王者之师”而受到热烈的欢迎。在这种情况下,自由主义必须是“积极”的而绝不能“消极”。尽管当时的美国由“消极”变为“积极”,在迟疑再三后宣布参战,在某种程度上是受到日本“偷袭珍珠港”的强刺激——这也是日本军国主义在二战时犯下的最大的战略性错误。

但伊拉克战争毕竟与二战不可同日而语。如今,伊战已经过去十五年了,伊拉克人民却还身处国家动乱和衰败的苦难中,而人类对这场战争的反思也并没有结束。人类无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但有时却显得十分愚钝,直到今天,类似伊战这种“名为帮人,实则害人,甚而害己”的故事仍时有发生。叙利亚就是其中又一个受难国,这场战争已经打了整整八年,诸多国家以“正义”之名用各种形式“积极参与”其中,把这个中东国家生生变成了一座他们的“角斗场”,无数百姓死伤于战火,整个国家满目苍夷。其中俄罗斯多年前直接派出军队参战,据说是“应叙利亚合法政府的邀请”,普京忘了当年的苏联是如何深陷阿富汗战争的泥淖而难以自拔,他仿佛只是在试图展示一种“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帝国余威”。据最新报道,普京刚刚表态,称以美英法此次对叙利亚的空袭没有经过联合国安理会授权从而违反了国际法,但俄罗斯出兵叙利亚又何曾获得联合国安理会的授权?

美国人这回倒似乎有些“学乖了”,除了动用战机和导弹,至今尚未向叙利亚出动地面部队,只是派了些军事技术培训人员。似乎要让美国重回“孤立主义”的特朗普,前些天甚至“脱口而出”地表示要将美军人员全部撤出叙利亚,声称“把这块地方交给别人去管吧”,搞得事先没有任何撤退准备的美国国防部“目瞪口呆,不知所云”。

然而不过数日之后,美国却又伙同英国、法国发动了此次针对叙利亚的空袭,理由是巴沙尔政权向反对派民众动用了化武。这看上去好像是具备了之前安南秘书长提出的“发生大规模人道主义危机”的干预前提而显得冠冕堂皇,一如美英联军当年攻打伊拉克时的直接借口是“萨达姆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不过是“子虚乌有”,美英法今天对巴沙尔政权“使用化武”的指责也只是停留在“疑似”而没有提供确凿的证据。叙利亚和俄罗斯官方称所谓的“化武袭击”其实是一个名为“白头盔”的反对派组织自导自演的。真相究竟如何,我们却不得而知。

自由主义是暴君的天敌。但自由主义若守不住自己的边界而过于“积极”,历史证明它给人民制造的苦难并不亚于暴君统治。因为自由主义的真谛,可用吾国的两句古语来概括:一句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另一句是“有所为,有所不为”。没有人喜欢外部人来干涉自己的“家事”,而在“有所为”与“有所不为”之间,显然就存在着边界。需知自由主义者也是人,如马克思所喜欢的一句格言所说,“人所固有的(他)无不具有”,凡是人就可能会犯错误,坚守上述边界的好处就在于可以让人少犯错误,少给人添麻烦和制造灾难,对于手握大权的领导人来说尤为如此。实际上从哲学角度看,事物的这种边界几乎无处不在,比如,它也存在于政府与市场之间,只不过这不是本文讨论的重点。

这正是十五年前的伊拉克战争和眼前的叙利亚空袭所告诉我们的。不是吗?

2018414日初稿于竹径茶语

                                         415日改定

 

作者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每周一文,发挥余热,防止痴呆,只事耕耘,不问收获。诗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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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每周一文,2018年7月开始每日兼发微博。发挥余热,防止痴呆,只事耕耘,不问收获。诗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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