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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2017

“求之不得”的通货膨胀

·未名周记(1744)·

 

 

本文要义:安倍和日本央行为何如此固执地坚持“以超级宽松政策刺激通胀上升”的方略呢?在他们眼里,通货膨胀非但不是经济发展的祸害,反而是拉升经济增长的利器。诚然,任何经济繁荣时期都会伴随物价的上涨。然而,这不等于可以反推过来说:只要物价上涨就能推动经济增长。要知道,经济增长是因,物价上涨是果,这两者的因果关系不能颠倒。在这个问题上,“逆推理”是不成立的。否则的话,岂不等于说,各国政府只要不停地开动印钞机,就能自然而然地拉动经济增长,而无需任何创新和改革?

 

 

在一般人包括笔者的认知里,“通货膨胀”不是什么好东西,而是经济中的一种不良现象。常识告诉我们,通货膨胀的根源是货币超发,即管理部门印发的货币数量超过了经济发展的实际需要,造成过多的货币追逐相对较少的商品,从而使得物价全面上涨。如此会导致两个后果:一是货币的购买力下降,致使收入增速不及物价涨速者不知不觉被降低了生活水平,而这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占多数;二是会扭曲市场的价格信号,通胀越严重,市场价格就扭曲得越厉害,从而损害经济的健康发展,甚至会酿成金融危机或经济危机。

故而,“通货膨胀”通常被当作贬义词使用。有些经济学家甚至将其比喻成“老虎”(“通胀之虎”),意指通胀这东西一旦发作起来,它会表现得十分“凶猛”,危及经济和人们的生活。为此,人类社会还专门创立了“中央银行”这样的机构,让它专事货币的发行和管理,既要满足经济发展的需要,更要防止发生严重的通胀。已故经济学大师弗里德曼曾有名言:通货膨胀归根到底是货币现象。

然而,有些国家,却不仅不怕通胀,反而“求之不得”。比如日本。

据介绍,在安倍晋三提出“大胆货币政策”(亦有译为“超级宽松政策”)口号的背景下,黑田东彦在20133月出任日本央行行长,并主导启动了日本的质化与量化并举的宽松货币政策。当时黑田提出的目标是在两年之内实现通胀率达到2%,企图以此拉升日本羸弱的经济增长。在这之后,日本央行又曾几次扩大货币的宽松程度,前两年又祭出所谓的“负利率”政策,令全球经济界为之咋舌。

然而,天不遂人愿。迄今为止,几年过去了,日本的这一“超级宽松”政策收效甚微。目前,该国的经济虽有增长,但仍然较弱,而通胀率仅为0.5%,远远不到2%。饶是如此,今年7月,在安倍的支持下,日本央行又决定将2%的通胀目标达成时间,从2018财年推迟至2019财年。据悉,这已经是它第六次推迟这一目标的实现时间点。

安倍和日本央行为何如此固执地坚持“以超级宽松政策刺激通胀上升”的方略呢?在他们的眼里,通货膨胀非但不是经济发展的祸害,反而是拉升经济增长的利器。

他们的行事逻辑大致是:货币宽松可以使得物价普遍上涨,从而刺激企业的投资和国民的消费,否则他们手里的钱就会贬值,这样就能拉动经济增长和国民收入的增加,如此循环,最终可以使经济走出困境而走向复苏乃至繁荣。

适度的、温和的通货膨胀有利于刺激经济增长,据说这是经济学界的一个共识。但是,任何定律都应有严格的边界,否则其结果就可能适得其反。对于通胀与经济增长之间关系的认识,也应如此。

诚然,任何经济繁荣时期都会伴随物价的上涨。然而,这不等于可以反推过来说:只要物价上涨就能推动经济增长。要知道,经济增长是因,物价上涨是果,这两者的因果关系不能颠倒。在这个问题上,“逆推理”是不成立的。否则的话,岂不等于说,各国政府只要不停地开动印钞机,就能自然而然地拉动经济增长,而无需任何创新和改革?

这样的“逆推理”显然是荒谬的。遗憾的是,如此浅显的道理,那些身居高位的决策者似乎不以为然。事实上,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以后,几乎所有的国家都奉行了“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以抗御危机导致的经济下行周期。如果说,初时的这种“逆周期”政策尚有一定的现实合理性的话(防止经济出现断崖式的下跌即所谓的“硬着陆”),那么,到了危机的后期,这种应急的“逆周期”政策不期然已嬗变成为“稳增长”的主要工具,从而人为地把本该是短期政策的“逆周期”,生生做成了一个长达十年仍未见其尽头的“长周期”。

而日本,不过是在众多国家中把这种货币宽松政策做到了极致。

当前,以美国为代表的一些国家,意识到长期实施这种宽松政策必会给未来的经济带来更大的麻烦,甚至会酿成新的危机,已经或者开始准备“退出”。就连当年以“4万亿”刺激计划而著称(实际刺激规模达几十万亿)、“宽松”程度不输给日本的吾国,其货币政策也早在多年前就宣布转向“稳健”,近年更是说要回归“中性”(虽然怎么说不一定就等于怎么做)。唯独日本,却硬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大有“誓把超级宽松政策进行到底”的样子。

或许,这只能从日本的社会政治文化及其国民性中去寻求原因了。譬如,二战末期的日本,明明属于“非正义”的一方且大势已去,但其当时的统治者仍然推出了“玉碎计划”,绑架全体国民,摆出一副要与大兵压境的盟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死样,最终迫使时任美国总统的杜鲁门下令向广岛和长崎扔下了“小男孩”和“胖子”,使日本成为人类历史上迄今唯一受到核攻击的国家,几十万国民死于非命,而最终日本仍然不得不向盟军投降

往事不提也罢。最新消息说,1022日,安倍晋三带领自民党联盟在众议院提前选举中大胜,获得超2/3的绝对多数席位,安倍将连任首相。有分析认为,安倍胜出的原因之一,是日本经济在过去一年多的表现还算不错。这似乎证明安倍的“超级宽松政策”起到了作用。然而,仔细一想,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如果说宽松政策的确在短期内的确刺激了经济增长,那么,为何日本的通胀率却依旧起不来呢?依据逻辑,岂不是同样证明了,经济增长跟通货膨胀之间没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这个问题不仅应该抛给日本,也值得其它国家反思。实际上,不仅是日本,在实施“量化宽松”政策的一些国家,这些年的通胀率也始终处于低位。金融危机爆发时带头实行“量化宽松”的美国,其国内通胀率一直在2%以下徘徊,现在虽已宣布“退出”,但实际上通胀并未见“起色”。在一些欧洲国家,货币政策没有像日本那样“激进”,也算得上十分宽松,却同样未能有效地“激发”通胀;现在欧洲在是否要“退出”的问题上犹豫不决,因为它们的通胀率未能“达标”(2%)。吾国也不例外:近五六年来,吾国货币总量的扩张速度可以说比其它国家更甚,我们的CPI却一直低于3%的调控目标,长时间停留在2%以下。

这对全球经济学界来说,无疑是个有待研究解决的新课题。因为类似的情况,在以往的经济史上从未出现过。弗里德曼“任何通胀都是货币现象”的论断曾经被学界普遍认可,但今天这一论断显然也面临新的挑战:全球货币政策已达史上最宽松的程度,放出去的钱堪称天量,为何许多国家连2%的通货膨胀也“求之不得”?

目前可见的一种解释是:超发的那些货币并未进入实体经济提振其增长,许多钱涌入了大宗商品、资产领域以及虚拟经济中。在中国,主要表现为十几年来房价的一路高涨;在美国,则表现为股指一再创下历史新高,其“大牛市”历经八年之久仍未见结束。如果考虑到中国房市和美国股市的这种“繁荣景象”是在经济遭遇百年罕见的全球金融危机冲击之下所产生的,就更加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而正因为长期的宽松政策并没有导致传统意义上的严重通胀,反而眼见得连2%3%的温和通胀也“求之不得”,这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使得一些国家的货币管理部门更加大胆、更加肆无忌惮地实施宽松政策,日本就是这样一个典型。

笔者并非经济学人,只知道一些最基本的经济常识,没有能力破解上述这种新现象、新课题,只能寄希望于那些真正的学者专家。但通胀之事,关乎所有人的利益,故而不得不加以思考,遂有下列粗浅之见:

其一:现行的通胀指数(CPI)计算方式,主要针对百姓通常的日用品和服务价格,而房价和股价都没有被纳入“通货膨胀”的统计范畴。在经济早已进入“新常态”的情势下,仍然固守这种传统的算法,显然并没有“与时俱进”而是在“刻舟求剑”。以房价为例,它的持续高涨直接影响到百姓的支出和生活,致使他们收入的一大部分要用于支付购房按揭和租房费用,而且这部分的支出比例越来越高,从而在实际上降低了他们的生活水平。别看现在的CPI很低,平均工资水平也比过去高得多,但人们“养家糊口”的能力却在不断下降,仅凭一个标准劳动力的薪酬已无法养活全家(在有些高房价城市,年轻人连养活自己都有些勉强,甚至需要父母的“倒贴”)。这难道不是通货膨胀的表现吗?或者说,是否可视为一种“新型的通货膨胀”?

其二:通胀的根源在于货币,弗里德曼的这一论断并没有过时。而现在货币的发行权是由各国政府(央行)垄断的,据此是否可以认为,无论是旧式的通胀还是新型的通胀,都是政府(央行)行为的结果?

其三,俗话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经济学也认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因此,钱发太多了,人们早晚是要为此付出代价的。我们看到,由于任期有限、片面追求“政绩”、缺乏有效制约等原因,现代国家的政府(央行)更喜欢采用凯恩斯式的货币宽松政策来刺激经济,即倾向于用短期政策来解决长期性的问题。关于这一点,凯恩斯本人曾把话说得很直白:“长期看,我们都是要死的。”其言下之意是:我的理论只管当下,不管长远。从这个角度看,“凯恩斯主义”实际上就是“短期行为主义”的同义词。

其四:所谓“泛滥成灾”,太多的钱已经发出去了,像日本那样甚至还在不管不顾地“继续宽松”,表面上看虽能起到“稳增长”的作用,但同时必会形成越来越多的债务和泡沫。当经济再也无法容纳更多的货币时,它就会像大自然一样以一种异常的方式来加以“清算”以恢复自身的平衡。在自然界,这种“清算”表现为洪水、飓风、地震、雾霾、气候变暖等各种灾害,恩格斯称之为“大自然的报复”;同理,在经济层面,则可能会以金融危机、经济危机等方式来消灭那些多余的货币。不要忘记,十年前的全球金融危机,其始作俑者正是以美联储的长期低利率为代表的货币宽松政策。讽刺的是,我们现在却似乎在“以毒攻毒”,用同样的、甚至是更为宽松的货币政策来抵御这场货币宽松造成的危机。其最终的结果,将会怎样呢?

愿求教于方家。

20171024日于竹径茶语

 

作者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写过小说。没经过商,没当过官。中年后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平生不学无术,不喜功名,唯好杜康。所幸者,毋庸为五斗米折腰;所擅者,以常识观事物,以逻辑辨真伪。每周写作一文,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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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未名 蔡未名

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每周一文,发挥余热,防止痴呆,只事耕耘,不问收获。诗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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