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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年之后,再无石油公司?

·未名周记(2116)·

 

                        N年之后,再无石油公司?

 

本文要义:从某种意义上说,欧洲石油公司的转型也是它们的一场“豪赌”。现在我们还不知道这场“豪赌”的输赢,还要通过未来的市场实践来检验。毕竟这次能源转型与前几次从烧柴到烧煤、从烧煤到烧油的转型有所不同:后者的目的在于“提高绩效”,而前者的是出于改善空气质量、阻遏气候变暖这样的“非经济动机”;然而最终还是必须要争取到同时还能“提高绩效”的结果,方能成为“长久之计”。

 

这并非笔者的“瞎掰”,而是其说有据:《财经》杂志日前发表徐沛宇的文章,指欧洲的石油公司正在急速“更新人设”,都于去年发布了向可再生能源及电力行业转型的战略,“如果一切顺利,用不了多久,欧洲将没有以石油为主业的公司。”

老实说,笔者初闻一时还有些“懵圈”。石油对当今人类社会的重要性自不待言,以至于有“经济血液”之称,事实上就连人们的日常生活也早已离不开石油。按照徐先生的预言,难道这很快就将成为过去时了吗?

回顾人类社会的文明发展史,能源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从几千年前的“刀耕火种”,到后来对煤炭的利用,直至后来又发现了石油、天然气,即使现在已进入信息时代,石化资源仍然为人类的生产、生活所须臾不可离开。就在不久之前,科学家们还在为石油资源的日渐枯竭而忧心忡忡,呼吁人类必须寻找到新的能源。始料未及的是,这一天仿佛竟然很快就近在眼前了。

当然,人尽皆知石油属于不可再生资源,早晚会被消耗殆尽。但眼前正在方兴未艾的“新能源革命”,其主要动力还并非在此,而在于科学家和各国政府普遍认为,人类对以石油为代表的石化能源的广泛使用所排放出的巨量二氧化碳,不仅严重污染了空气,而且还带来一种“末日”般的现实和前景——全球气候变暖。如果对此不及早采取行动,那将给人类造成深重的灾难。故此,人类必须以新的清洁能源取而代之。

在这方面,欧洲应该算是先行者,其所颁布的环保标准本来就是全球最严格的。之前笔者看到有报道说,欧洲一些国家已宣布将在十几年后全面停止燃油型汽车的销售。也就是说,等到“大限”来临时,欧洲国家的地面上将只能看到电动汽车在奔驰。但笔者还是没想到,欧洲的动作竟然如此“决绝”:如今欧洲的老牌石油公司又开始准备摘掉“石油”的标签,率先实施向可再生能源及电力行业转型的战略,而且在这方面的投资已经颇具规模。据徐文介绍,壳牌已制定出清晰的转型投资计划,道达尔加快了去石油化的步伐,BP公布了对低碳环保产业的更大雄心。意大利和挪威等国的石油公司也都在加速低碳转型——欧洲似乎意欲彻底告别对石油的依赖,至少是最大限度地减少使用。

欧洲已然如此行动,作为全球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也是全球碳排放量最多的两个国家:美国与中国,又将如何呢?

美国的动作明显要比欧洲滞后。特别是在特朗普当政时期,由于他对“地球变暖”之说不以为然,甚至有意加快了美国页岩油的开发,并以美国终于实现了石油的自给自足还能出口作为自己的“政绩”而自豪。拜登上台后开始扭转这种观念和发展势头,不仅下令暂停在公共土地和近海水域的所有新石油和天然气的资产租赁许可,从而在实际上将限制美国的石油生产,而且在其推出的高达几万亿美元的经济刺激计划中,将清洁能源的开发利用列为美国政府大力支持的重点项目。

而在吾国,据徐文介绍,著名的“三桶油” (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也开始将目光投向了低碳和电力产业,虽然与欧洲公司相比,它们的转型计划远没有那么大刀阔斧,不过相比早先的犹豫不决,如今都已设定了较为明确的转型方向。

实际上在笔者看来,若转型是势在必行的话,吾国的积极性应该比美国更高才是,因为吾国是一个贫油国,如今对石油的对外依存度已高达近70%。若转型成功可以大大降低对石油进口的依赖,在当下和未来可见的中美关系“回不到从前”的背景下,这种转型更加具有战略意义。地球人都知道,吾国已承诺将在2030年实现“碳达峰”,至2060年实现“碳中和”。这相当于为吾国的能源转型立下了一道“军令状”。

当然也要看到,虽然吾国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但能源转型不是一般的“大事”,并非靠“全国总动员”就一定能如期实现,这其中,科技的进步才是真正的“第一推动力”。更何况,吾国目前使用的能源以化石为主,其中煤炭占了大头,而煤炭的碳含量远高于石油。如果连石油公司都需要转型,遑论那些煤炭企业?

然而吾国的转型所面临的困难并不是全球最大的,前景最为堪忧的还是那些以石油生产和输出为主要经济支柱的国家,譬如沙特、科威特、阿联酋、伊朗、叙利亚、利比亚等等,也包括俄罗斯。对于这些国家的经济来说,能源转型简直是具有“颠覆性”的事情。因为它们非能源产业的产出能力远不如中美,若未来石油的出口因其它国家的转型而大为减少,它们的收入也势必大减,以后的日子又将怎么过?

虽然看起来全球的能源转型已成不可阻挡之势,特别是对那些已经下出“先手棋”的欧洲石油公司来说,徐文认为它们的转型“已不可能走回头路”。但笔者作为一个外行之人,内心尚存几个疑问。此文愿意不揣浅陋,简述如下。

首先,人类活动的碳排放过量造成全球气候变暖,似已成为国际社会的共识。在这一点上,美国前总统特朗普是个明显的“异类”。众所周知,他曾多次发表言论,表示对“气候变暖”之说不屑一顾,认为这都是专家的“危言耸听”,甚至几年前上台伊始就做出美国退出《巴黎气候协定》这一“惊世骇俗”的决定,继而宣布拟冻结奥巴马政府时期对汽车油耗和碳排放量订立的限制性法规。幸而与其针锋相对的拜登接任之后,迅即宣布美国重返巴黎协定,并反其道而行地下令冻结了国内一输油管道的铺设。让很多人为之松了口气。

毫无疑问,笔者很不感冒特朗普的个性及其在对外对内问题上的许多所作所为。然而实话实说,在“气候变暖”上,笔者却跟他一样“无知”。笔者并不怀疑近些年来全球气候的确在变暖,这有科学统计的数据为证,而且也亲身体验到碳排放过量所造成的大气污染(雾霾),因此完全拥护吾国领导提出的“青山绿水就是金山银山”的环保理念。唯一感到有些困惑的是:人类活动究竟是不是“气候变暖”的主要原因,这其中是否有大自然的周期变化规律在起作用?如果是的话,我们的减碳努力是否能做到“人定胜天”?

当然,笔者并不因此而反对能源转型,相反基于两个原因而表示支持。一是既然石油资源迟早有一天要被消耗殆尽,人类也就迟早必须寻找到新的能源加以替代。二是诸如太阳能、风电、水电等清洁能源可以有效地减少碳排放,我们又何乐而不为呢?毕竟像雾霾之类的空气污染对人类身体的损害是显而易见的。

其次,或许更重要的是,从市场经济的角度来看,人类社会包括那些石油公司的转型若要取得成功,必须具备一个条件,那就是实现新能源产业的可盈利。回顾一下人类的能源发展史,从烧柴到煤炭再到油气,每一次转型成功最终无不因它们的市场收益远高于所付出的成本,从而得到大面积的应用,极大地提升了人类的生产能力和生活水平。试想一下,若其中一种能源的开发和使用成本高于它的收益,结果很可能就会“半途而废”而被市场所淘汰。未来以清洁能源取代石油、煤炭等化石能源应该也逃不脱这一市场规律。

从目前来看,太阳能、风电、水电等清洁能源的开发利用总体上还难言“盈(利)大于投(资)。虽然这在转型的初始阶段是难免的,但最终还是要以此来衡量转型的是否成功。要知道,资本在任何时候都改不了其逐利的本性,欧洲的那些石油公司转型也并非是在“发善心”、“做公益”,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获得未来可能的盈利。正如徐文所指出的:“可再生能源及电力的商业模式和资本回报率与油气产业有着天壤之别。如何保障转型过程中以及转型之后的资本回报率,是石油公司面临的最大挑战。投资人要求石油公司转型,同时要求投资收益不能降低。”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能源转型是它们的一场“豪赌”。现在我们不知道这场“豪赌”的输赢,还要通过未来的市场实践来检验。毕竟这次能源转型与前几次从烧柴到烧煤、从烧煤到烧油的转型有所不同:后者的目的在于“提高绩效”,而前者是出于改善空气质量、阻遏气候变暖这样的“非经济动机”,然而最终还是必须要争取到同时还能“提高绩效”的结果,方能成为“长久之计”。

这就涉及到笔者想说的最后一个问题,尽管这是一个“务虚”的问题:无论说这是“人民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抑或说是“人类对物质的欲求”——此为人类社会进步的源动力,也是经济学理论的一个基本假设。

如前所述,人类社会的发展离不开对能源的使用,没有充足的能源,人类的生产力和生活水平就无法提升。幸运的是一路走来人类总能寻找到新的能源。但人类能否一直这样“幸运”下去呢?几十年前罗马俱乐部曾发表一份著名的学术报告《增长的极限》。报告预言人类的经济增长不可能无限持续下去,因为石油等自然资源的供给是有限的,并给出世界性灾难即将来临的预测,为此设计了一套假设“经济零增长”的对应方案,在全球理论界挑起了一场大辩论并至今余波未平。

笔者在网上查阅到十几年前吾国一家媒体记者对美国科学家丹尼斯·梅多斯的一段采访文字。作为当年《增长的极限》的作者之一,梅多斯当然属于“全球气候变暖”这一命题的正方,他认为“全球变暖”这个词语还不能很好地描述全球气候面临的问题。在梅多斯看来,减少二氧化碳的排放、使用清洁的能源,这些都只是短期的应急措施而已,不能解决气候变化的根源问题。以下他在访谈中说的这些话抄录自百度百科。——

“我要强调的是,气候变化并非问题本身,它只是一个外部现象。现象的本质是在这个有限的地球上,人类始终追求着无限的发展——这带来地球人口的增加、资源的耗费以及能源的消费。即使我们能获得魔法一般的力量,制止气候变化,人类的贪欲仍然会带来其它的问题。”

“看看我们今天的地球,森林面积不断缩水,水资源的使用已经超出了可持续发展的水平,粮食生产的增长将会在未来的20年里止步,农业用地与海洋渔业均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应该说,只有减少地球人口、降低能源使用量,才是解决气候变化的根本措施。目前人们所热衷的那些科技手段,比如碳封存、提高能效和低碳技术等,只能为我们在最终解决问题之前,争取到尽可能多的时间。”

“我认为真正的解决之道是:稳定并且逐渐减少地球人口;改变人们对生活质量的评价标准,将成功的定义更多地侧重在社会与心理的状态上而非物质的富裕与经济的发达,发展新的土地使用与城市化政策,降低各地的人口密度。”

笔者看到,最近几十年的实践证明,罗马俱乐部当初的预言或许过于悲观,人类的经济并没有达到“增长的极限”而仍有长足的发展,特别是吾国的崛起为这段历史增添了最为出彩的一笔。但从长远来看,地球的资源是否会被人类利用殆尽?对此笔者不敢妄测。当前以欧洲为先导的能源转型无疑是人类所做的最新的一次尝试。身为人类的一分子,笔者当然希望转型能够成功。因为假如结果并非如此,人类社会恐怕就不得不像梅多斯在上面所引的最后一段话所预言的那样:一言以蔽之,人类将不得不回到“计划经济”乃至“计划生育”。

笔者当然不是计划经济的拥趸,盖因最近几百年人类的实践已雄辩地证明,市场经济才是当今最佳的资源配置方式,如果没有市场经济,人类很可能至今仍生活在农耕社会。市场经济的一大“法宝”就是自由竞争,从而极大地提高了人类经济活动的“绩效”。但市场竞争的持续性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资源的可无限使用。如果缺乏这一前提,那就意味着竞争愈激烈,资源就消耗得越快。所以笔者一直认为,假如把无限制的货币政策视为市场经济的“软肋”,那么,有限的资源或将成为市场经济在理论上难以逾越的“边界”。

仅从这个角度看,当今的能源转型也势在必行。但愿这一次人类同样能够幸运地闯过这道大关。

                                                2021年4月19日于安吉桃花源

 

简介:未名者,江南布衣。生于20世纪50年代,下过乡,上过学,教过书,做过公务员,写过小说。中年后下海创办并主编某内部刊物凡二十多年,撰有经济政治社会法律等分析评论文字千万余言。现已退休,居于山间一寓,远离城市喧嚣。2017年开始撰写博客(“未名周记”),2018年7月开始兼写微博(“未名日记”),以发挥余热,防止痴呆。有道是:只事耕耘,不问收获;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也。

笔者电子邮箱:wmc529@sina.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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